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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共章)

第二十四回 醉金刚轻财尚义侠 痴女儿遗帕惹相思

西岭雪 / 2021-11-26  / 下载TXT - 下载ZIP - 下载RAR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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贾芸借贷

第二十四回的庚辰本与蒙府本俱有回前总批曰:

“夹写‘醉金刚’一回是书中之大净场,聊醒看官倦眼耳。然亦书中必不可少之文,必不可少之人。今写在市井俗人身上,又加一‘侠’字,则大有深意存焉。”

另外传说中的靖藏本,有段更重要的回前批:

“‘醉金刚’一回文字,伏芸哥仗义探庵。余三十年来得遇金刚之样人不少,不及金刚者亦不少。惜不便一一注明耳。壬午孟夏。”

本回中,贾芸第一次出场,但其事端,却发于二十三回开篇。凤姐向贾琏要差使给贾芹,贾琏说:“西廊下五嫂子的儿子芸儿,来求了我两三遭,要个事情管管。我依了,叫他等着,好容易出来这件事,你又夺了去。”

此回紧承上回,便写贾芸来寻贾琏打听事情可有下落,恰遇见宝玉。便借宝玉之眼为他画了幅像:容长脸儿,长挑身材,年纪十八九岁,生得斯文清秀。用宝玉的话说是:“倒像我的儿子。”

贾芸明明比宝玉大了四五岁,却被说成儿子。宝玉此言可谓托大。但是从辈分上讲,倒也并不未过,因为贾芸本来就是他的子侄辈。

宝玉向来只喜欢女孩儿的,若是对哪个男人高看两眼,多半这男子身上有女儿气,长相俊美,可见贾芸人物不俗。从后文的行为举止来看,手段才干也是相当不凡。

若论身世,贾芸的遭遇更是有点像林黛玉的:自幼丧父,家产被舅舅卜世仁借着帮忙办丧事之便贪没霸占,薄田房屋尽皆失去,弄得家徒四壁,为了筹备礼物打点凤姐,只得来向舅舅借贷。那卜世仁非但不帮,反而踩踏挤兑,拿外甥同贾芹作比,说:“你但凡立的起来,到你大房里,就是他们爷儿们见不着,便下个气,和他们的管家或管事的人们嬉和嬉和,也弄个事儿管管。前日我出城去,撞见了你们三房里的老四,骑着大叫驴,带着五辆车,有四五十和尚道士,往家庙去了。他那不亏能干的,这事就到他了?”

这真是伤心刺肺之语。且不说若非凤姐加塞,这管和尚道士的差使原本就是贾芸的,只说贾芸原是贾府正经子侄,同贾琏和宝玉都是可以对面过话的,如今却被舅舅说成连爷儿们都见不到,撺掇他向管家求情,真可谓“狗眼看人低”;而贾芹分管的二十四个小道士沙弥也被卜世仁翻倍说成了四十五个,又极力艳羡人家能干,真是成王败寇,最能踩踏自己人的,正是至亲至近之人,怎不让人寒凉?

舅舅如此,舅母更是连一餐饭尚且吝惜,世情凉薄,亲情冷漠,《红楼梦》中描写市井嘴脸,以此回为最!

但是贾芸原是有分寸有心机擅言谈的人,他从贾琏处失意归来,并不抱怨赌气;被舅舅排揎一顿,也没有恶语相向,回家后更不向母亲提起一字,可见纯孝;而路遇醉金刚倪二时,一句:“老二住手,是我冲撞了你。”斯文威严。而倪二转口称“原来是贾二爷”,亦可见贾芸平日在街上走动,也是深得人敬重,有身份有威望的。

而他奉承凤姐的一番话,更可见其心机通透,言谈便给,每一句话都说到了凤姐心里去。托言母亲昨晚惦记凤姐,说“婶子身子生的单弱,事情又多,亏婶子好大精神,竟料理的周周全全,要是差一点儿的,早累的不知怎么样呢。”不但夸赞了凤姐能干,更体贴了凤姐身弱,这也正是凤姐此阶段面临的真实境况,简直有知己之感,因此大为受用。

便是送礼,也不直说是送礼,而是说“也没个人配使这些”,“方不算糟蹋这东西”,不但送礼恰恰送得人刚好适用,还要送得不露痕迹,好像肯收礼是给了自己多大面子似的,让人家不收都不行。这就是会说话会送礼的能耐了。

所谓“世事洞明皆学问,人情练达即文章”,宝玉最不擅长的事,贾芸偏偏来得,而其相貌偏和宝玉有几分相似,又是一个“廊下的二爷”,正是于相似处见不同,仿佛是作者在贾芸身上寄予了一个俗世里更窘困但也更机辩的宝玉,是宝玉在市井生活中保持纯厚天性的一个出口。

所以,贾芸会在困境中遇到醉金刚倪二这样的义侠,得其慷慨解囊。而后来宝玉身处困境,仗义相助、探他慰他的,也正是小红、茜雪这些不得志的怡红旧人。

正是“仗义每多屠狗辈,从来英雄出蒿莱。”

第二十六回《蜂腰桥设言传心事》,小红感慨“千里搭长棚,没有不散的宴席”一段,甲戌本有两段批语:

“红玉一腔委屈怨愤,系身在怡红不能遂志,看官勿错认为芸儿害相思也。己卯冬。”

“狱神庙红玉、茜雪一大回文字惜迷失无稿。”

次回应答凤姐一番话后,庚辰本又有两段眉批:

“奸邪婢岂是怡红应答者,故即逐之。前良儿,后篆儿,便是确证。作者又不得有也。己卯冬夜。”

“此系未见‘抄没’、‘狱神庙’诸事,故有是批。丁亥夏。畸笏。”

这两段话自相矛盾,自我修正,前一段应该是第一次看到此节时写下,而后一段则是第二次重看时更正前一段话的;又或者两段批语非出自一人之手,畸笏叟是知悉红楼后文的,了解“抄没”、“狱神庙”佚文之人,遂有批语指正前人之误。

另外,第十二回有一段批语虽然未提小红,却也与狱神庙有关,原文作:

“茜雪至‘狱神庙’方呈正文。袭人正文标目曰‘花袭人有始有终’,余只见有一次誊清时,与‘狱神庙慰宝玉’等五六稿,被借阅者迷失,叹叹!丁亥夏。畸笏叟。”

这段话和前面“抄没”、“狱神庙”一段,在时间上完全一致,应该是畸笏在同一次翻阅时批下的。因丢失了五六回稿件,每次见到小红文字便感叹一回,可见“狱神庙”乃是小红正文。

而靖本回前批说“伏芸哥仗义探庵”,这“庵”与“庙”究竟是同一件事还是两处故事,不得而知。

几段话连起来,可以得到一段相对完整的故事情节:贾家被抄没之后,宝玉曾一度身陷狱神庙,小红和茜雪前来慰问——这般雪中送炭之情,正与前文倪二助贾芸相类同。

贾芸和小红,在书中俱属于“怀才不遇”型,而这正是作者“无才可去补苍天”的最大悲愤。作者在这二人身上是倾注了真感情的,所以才会取了“林红玉”这么尊贵的名字,并选择她与贾芸成为自己的俗世化身,在他们的故事里寄予了许多自己对生活的真实感慨。

细读林红玉与贾芸的故事,也许会让我们看到一个更加世故但也更加真实的贾宝玉与林黛玉。

凤姐的敛财与败家

王熙凤无疑是荣宁二府里最擅于敛财的女子,但同时也属这个当家人最会败家。

她的赚钱之道有两大法门,一是受贿,二是放贷。

第十五回《王熙凤弄权铁槛寺》是熙凤弄权敛财、罔顾人命的一次集中表现,为三千两银子就草率从事,害死张金哥与守备儿子两条人命。书中且说:“自此凤姐胆识愈壮,以后有了这样的事,便恣意的作为起来,也不消多记。”可见这样的赃银还收了不知多少。

关于凤姐放高利贷银子赚体己,书中描写甚多,草蛇灰线,仗脉千里,是很有层次和连续性的。

第一次露头是在十六回,贾琏从苏州回来,恰值旺儿媳妇送利银来,平儿连忙代凤姐打发了。回来向凤姐说:“奶奶的那利钱银子,迟不送来,早不送来,这会子二爷在家,他且送这个来了。幸亏我在堂屋里撞见,不然时走了来回奶奶,二爷倘或问奶奶是什么利钱,奶奶自然不肯瞒二爷的少不得照实告诉二爷。我们二爷那脾气,油锅里的钱还要找出来花呢,听见奶奶有了这个梯已,他还不放心的花了呢。”

——这里只提了一笔“利钱银子”,并未细说来龙去脉。

到第三十六回时,又云里雾里提了一笔,王夫人说有人抱怨短了一吊钱,凤姐自然知道这告密的人准是赵姨娘无疑,立刻回答:“姨娘们的丫头,月例原是人各一吊。从旧年他们外头商议的,姨娘们每位的丫头分例减半,人各五百钱,每位两个丫头,所以短了一吊钱。这也抱怨不着我,我倒乐得给他们呢,他们外头又扣着,难道我添上不成。这个事我不过是接手儿,怎么来,怎么去,由不得我作主。我倒说了两三回,仍旧添上这两分的。他们说只有这个项数,叫我也难再说了。如今我手里每月连日子都不错给他们呢。先时在外头关,那个月不打饥荒,何曾顺顺溜溜的得过一遭儿。”

到这时,因为凤姐分辩得清楚,看官也就如王夫人一样被轻轻蒙过,仍然不解其意。直到第三十九回,袭人找平儿问月钱为何迟放,平儿方细说缘由:“这个月的月钱,我们奶奶早已支了,放给人使呢。等别处利钱收了来,凑齐了才放呢。”明明白白交代王熙凤是放高利贷去了。

我们这才知道,赵姨娘并未冤枉凤姐,果然是她扣着月钱不肯发放,为的是凑足银子放利。平儿同袭人说话回来,即命小厮去通知旺儿:“就说奶奶的话,问着他那剩的利钱,明儿若不交上来,奶奶也不要了,就索性送他使罢。”可见凤姐一直是卡着时间来放贷的,利钱确实收得迟了,于是月银便也放得迟了。

平儿说这话是当着周瑞家的面,那周瑞家的岂能不向王夫人禀报?可见凤姐的事已经走了风,连王夫人也是默许了的。也因此平儿才敢告诉袭人——这位王夫人的新晋心腹。

有种可能性是,三十六回王夫人询问欠缺月银时,凤姐当着薛姨妈的面虽搪塞过了,后来终究觉得不是长久之计,便索性半露半隐地找王夫人说了实话,当然会把原因推在家务艰难上,王夫人也无良方,只得首肯,所以凤姐益发大胆,平儿也不瞒人了。

平儿且说:“他这几年,只拿着这一项银子翻出有几百来了。他的公费月例又使不着,十两八两零碎攒了,又放出去,单他体己利钱,一年不到,上千的银子呢!”

一年有上千的利息,这是什么概念呢?

我们看贾府里花消无度,会有种错觉:一千两银子似乎不值什么。但是看到第五十三回《宁国府除夕祭宗祠荣国府元宵开夜宴》乌进孝送年礼一段,我们才会真正了解到两三千银子对贾府意味着什么。

贾珍嫌乌进孝租子交少了,说:“我算定了你至少也有五千两银子来,这够作什么的!如今你们一共只剩了八九个庄子,今年倒有两处报了旱涝,你们又打擂台,真真是又教别过年了。”乌进孝道:“爷的这地方还算好呢!我兄弟离我那里只一百多里,谁知竟大差了。他现管着那府里八处庄地,比爷这边多着几倍,今年也只这些东西,不过多二三千银子,也是有饥荒打呢。”

原来荣国府里一年的田庄进项也不过两三千两银子。不但要应付上下老小的日常开销,还要筹备逢年过节的庆典盛筵,外有打点亲朋贵戚的礼品应酬,这就难怪凤姐一直叹息入不敷出了。

贾珍又说:“(皇上)岂有不赏之理,按时到节不过是些彩缎古董顽意儿。纵赏银子,不过一百两金子,才值一千两银子,够一年的什么?”

宫廷赏赐,田庄进奉,这两项便是贾府最主要的收入来源了。最多再加上贾政等人的俸禄,毕竟有限。可是看荣宁二府大手大脚的花费阵仗,倒像随手能拿出几万两银子的架势。

如此外强中干,就难怪王熙凤要广开财路,在意那年息一千两银子的放贷生意了。

府里众人只知按时领取月银,对进项既不清楚,对开销亦无概念,所以只管清高度日;但是王熙凤不一样,她是内管家,对于贾府的账目清清楚楚,排场比别人大,忧患意识也比别人强。

从理念上说,王熙凤要比众人眼光远,起步早,可谓生财有道;只是从做法上讲,却太重利薄情,比起草根阶层“轻财尚义侠”的醉金刚倪二,可就差得远了。

但是同时,凤姐又一边敛财,一边败家。敛财时比谁都贪,败家时比谁都大手大脚。

第二十三回中,贾芹因为母亲周氏擅于向凤姐献媚,便得她相助谋了一个管和尚道士的肥差。

且说那十二个小沙弥和十二个小道士挪出大观园来,贾政本来是打算发到各庙分住的,并不费什么银两物力。但是凤姐因为喜奉承炫权力,应了周氏,便向王夫人说了一番闲话:

“这些小和尚道士万不可打发到别处去,一时娘娘出来就要承应。倘或散了,若再用时,可是又费事。依我的主意,不如将他们竟送到咱们家庙里铁槛寺去,月间不过派一个人拿几两银子去买柴米就完了。说声用,走去叫来,一点儿不费事呢。”

贾政和王夫人都是不管事的,便都听信了此言。然而后文写贾芹谋得差使,凤姐又作情央贾琏先支三个月银粮,“白花花二三百两”,这可和前头她说的“月间不过派一个人拿几两银子去买柴米”相差太大了。

第二十四回中贾芸求差也是这般,因求贾琏而不得,遂向倪二借了十五两银子去香铺买了些冰片麝香来送与凤姐,只为会说话,哄得凤姐高兴,便立刻得了种树的差使,写领票批了二百两银子出来,只拿了五十两买树,后面带人进来种树,人工想必没多少银子的,于是一百五十两便净落了。

贾芹和贾芸,还只是贾府远房子孙,好不容易才谋得一回差使的,此两回集中一写,以小见大,不难想象府中其他有职之人是如何中饱私囊的。正如贾蔷下苏州采办时,贾琏说的:“这其中花头可大。”显然贪污已经成了例,贾府上下向来都奉行的是逢十减半。而这歪风恶习,正是上行下效,从贾琏和凤姐这对当家人起的头。

第四十三回《闲取乐偶攒金庆寿》中,贾母提议众人凑份子给凤姐过生日,赖大之母说:“少奶奶们十二两,我们自然也该矮一等了。”贾母道:“这使不得。你们虽该矮一等,我知道你们这几个都是财主,果位虽低,钱却比他们要多。”

庚辰本在此双行夹批:

“惊魂夺魄,只此一句。所以一部书全是老婆舌头,全是讽刺世事,反面《春秋》也。所谓‘痴子弟正照风月鉴’,若单看了家常老婆舌头,岂非痴子弟乎?”

为何“惊魂夺魄”?因为这说出一个可怖的事实,也是败家的根本:就是家奴们的财富往往比主子还丰厚,各个都是财主。

为何会这样?自然是公中侵吞,中饱私囊。给公家做一分的活,倒要叫上十分的苦,中间全是油水。而且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。

因贾母怜恤李纨,凤姐卖乖说,李纨的一份自己代出了,过后却又私自扣下。尤氏追讨说:“昨儿你在人跟前作人,今儿又来和我赖,这个断不依你。我只和老太太要去。”凤姐儿笑道:“我看你利害。明儿有了事,我也‘丁是丁卯是卯’的,你也别抱怨。”尤氏只得罢了,且将平儿的也还了,明言说:“只许你那主子作弊,就不许我作情儿?”之后越发连鸳鸯、彩云乃至周赵二姨娘的也都还了,且说:“凤丫头便知道了,有我应着呢。”

——既然互有把柄,谁也不干净,自然可以大方做人情,谁也别查谁的账!

这也和今天许多大公司的弊端是一样的,至清则无鱼,那些坚不受贿的中层领导往往人缘不好,因为太干净了,让别人难做;而那些举报贪污的小喽罗往往下场惨淡,因为众人皆秽,容不下仗义直言者。甚至有些老板都不喜欢太正直的下属,因为拿不着你的把柄,也就不敢对你太拿捏颐指,气势凌人。

四十四回中,鲍二家的自尽,贾琏给了二百两银子发送,之后命林之孝将那二百两入在流水账上,分别添补开销过去。

身为主子如此明目张胆地贪污做假账不说,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他还求着管家给自己帮忙。这是反过来让下级捏了上司的把柄,那么这管家自然也免不了贪贿瞒赃种种手段了。

贾府主仆上下沆瀣一气贪赃瞒骗,贾府又怎么能不倒不败呢?

以四十三、四十四两回遥映后面《欺幼主刁奴蓄险心》,更觉惊心。谁是刁奴呢?自然从赖大这首席管家算起,余者如并提的赖升、林之孝、单大良、吴新登等,也都是一般城府。以这些人在贾府的地位和影响力,可以起到的作用无异于翻云覆雨,凤姐力绌、探春远嫁后,谁还能震压众人?

因此探春说:“可知这样大族人家,若从外头杀来,一时是杀不死的,这是古人曾说的‘百足之虫,死而不僵’,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,才能一败涂地!”

值得注意的是,十六回中凤姐放贷的事是着紧瞒着贾琏的,生怕他把“油锅里的钱捞出来花”。但到了七十二回《王熙凤恃强羞说病》的时候,已经当着贾琏的面公开谈论了:

凤姐忙道:“……旺儿家你听见,说了这事,你也忙忙的给我完了事来。说给你男人,外头所有的帐,一概赶今年年底下收了进来,少一个钱我也不依的。我的名声不好,再放一年,都要生吃了我呢。”旺儿媳妇笑道:“奶奶也太胆小了。谁敢议论奶奶,若收了时,公道说,我们倒还省些事,不大得罪人。”凤姐冷笑道:“我也是一场痴心白使了。我真个的还等钱作什么,不过为的是日用出的多,进的少。这屋里有的没的,我和你姑爷一月的月钱,再连上四个丫头的月钱,通共一二十两银子,还不够三五天的使用呢。若不是我千凑万挪的,早不知道到什么破窑里去了。如今倒落了一个放帐破落户的名儿。既这样,我就收了回来。我比谁不会花钱,咱们以后就坐着花,到多早晚是多早晚。”

如此明白地说出“放账”之事,可见已经力绌途穷,捉襟见肘,犯不着再瞒贾琏了。脂批在凤姐说她做了一个被人“夺锦”的梦后批示:“实家常触景闲梦必有之理,却是江淹才尽之兆也,可伤。”

凤姐才穷,贾府运尽矣,的确可伤!

怀才不遇的林红玉

《红楼梦》虽是一部情书,然而完整的爱情故事,除了宝玉情史之外,大概就只有三段,一是贾琏与尤二姐,二是柳湘莲与尤三姐,第三就是贾芸和小红了。其余的如张金哥与刘守备儿子,司棋与潘又安,甚至彩云、彩霞与贾环,不过是轻描淡写,有梗概而无细节,有片断而无始终。

而小红与贾芸却不同,从他们的邂逅、重逢、换帕、订情,以及两个人各自为事业前途的钻营、困顿、拔升,作者一一写来,纹丝不乱,只可惜未看到终局。

贾芸初遇小红是在宝玉的外书房绮霰斋,正等得不耐烦,只听门前娇声嫩语的一声“哥哥”,小红出场了。林之孝夫妻俱在贾府谋事,应该不只小红一个女儿,或者还有个儿子,作为家生子儿,也都只能是贾府的奴才,如李贵般担任宝玉的奴仆小厮之类,小红出来,大约就是为了寻自己的亲哥哥。

文中借贾芸之眼看去,写出“是一个十六七岁的丫头,生的倒也细巧干净。”那丫头听茗烟说了贾芸身份,“方知是本家的爷们,便不似先前那等回避,下死眼把贾芸钉了两眼。”又告诉道:“他(宝玉)今儿也没睡中觉,自然吃的晚饭早。晚上他又不下来。难道只是耍的二爷在这里等着挨饿不成!不如家去,明儿来是正经。便是回来有人带信,那都是不中用的。他不过口里应着,他倒给带呢!”

既然是“下死眼钉了两眼”,可见心思;而书中说“贾芸听这丫头说话简便俏丽,待要问他的名字,因是宝玉房里的,又不便问”,分明也是有意的,而且一边走一边回头,“眼睛瞧那丫头还站在那里呢。”

一个回头,一个驻望,简直是一见钟情嘛。

这时候我们还并不知道小红的名字,只知生的“细巧干净”,“说话简便俏丽”,是宝玉房里的丫头。

中间插过一段贾芸谋职成功的职场戏后,又写宝玉回房喝茶,偏众人都不在屋里,正要自己动手,背后有人道:“二爷仔细烫了手,让我们来倒。”——又是一个先声夺人。

这是又一次的绝妙亮相,宝玉一面吃茶,一面打量,只见她“穿着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,一头黑鬒鬒的头发,挽着个髻,容长脸面,细巧身材,十分俏丽干净。”——就此“在玉兄处挂了号”。

这丫头回了芸儿的话,使我们知道此丫鬟就是方才外书房的那丫环,并借宝玉之口问道:“你也是我这屋里的人么?”“你为什么不作那眼见的事?”

倘若二人有更多的时间相处,故事本来可以有进一步发展的。红玉长得漂亮,说话又灵巧,只要入了宝玉的眼,即使不能晋身为袭人、晴雯那样的一品大丫鬟,但成为芳官、四儿那样受宠的二等丫环总是可以的吧?

设想一下,如果宝玉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啊?”小红说:“我叫小红,原名林红玉,因为重了二爷和林姑娘的玉,改名叫小红了。”宝玉会做何感想呢?林红玉,林黛玉,只有一字之差。这样一个秀外慧中的小丫环,这样奇特鲜明的出场,难道不会在宝玉心上留下极深的印象么?

可惜的是,两人刚讲了几句话,还未来得及问名姓,大丫头秋纹、碧痕提着水桶嘻嘻哈哈地回来了。小红忙去接水,却被二人夹枪带棒地好一阵抢白,左一句“没脸的下流东西”,右一句“你也拿镜子照照,配递茶递水不配!”真真骂得小红心也灰了。

在宝玉房中偌些日子,竟然连名字都不知道,此处颇让人有“白头宫女话玄宗”之叹,益发觉得怡红院仿佛小朝廷了。

正缠搅不清,老嬷嬷进来说起贾芸明日带人进来种花树的事,众丫鬟难得听见园里发生新鲜事,也都兴奋,紧着打听是谁带人进来,问东问西,仍是禁宫女子少见男人必有之态。惟有小红心里明白就是那位“廊上的二爷”,便存了念头,“心中一动”——这念头转得也是够快的,果然是“玉在椟中求善价”的不安分之人。

直到此时,书中方详细交代小红身世为人,“原是荣国府中世代的旧仆,他父母现在收管各处房田事务。”却并未说明就是林之孝夫妻。又说“这红玉虽然是个不谙事的丫头,却因他有三分容貌,心内着实妄想痴心的往上攀高,每每的要在宝玉面前现弄现弄。只是宝玉身边一干人,都是伶牙利爪的,那里插的下手去。”

我们知道,书中凡名中有玉者必不平凡,这小红大名林红玉,只与林黛玉一字之差,何等特别?

书名叫《红楼梦》,贾宝玉的第一个住处是赤霞宫,这是他未下凡之前,四处游玩,遇见绛珠仙草之时的留连之处。“赤”即红,“绛”亦是红,而他在俗世里住的更是怡红院,卧室又名绛芸轩,且素有个爱红的毛病儿,可见“红”字对于宝玉之重要,不压于“玉”。

而小红分入怡红院,竟是在群芳迁入大观园之前的事——莫非林红玉才是怡红院的第一位主人?

宝玉第一次见到贾芸时,曾说“倒像我的儿子”,分明点出贾芸乃是自己的影射。他将住处题名“绛芸轩”当然不是说这里住着林红玉与芸二爷,那就只能暗藏林黛玉与宝二爷了。可见小红与贾芸乃是他二人的俗世化身。只因为宝玉黛玉的身份太高,故事不能往俗里写,情感不能尽兴,便都寄托在芸二爷与林红玉身上了,有点找替身的感觉。

所以宝玉第一次在门额上贴“绛芸轩”三个字时,请了黛玉与自己同看,而那字,则是黛玉的另一替身儿晴雯替他贴上去的。

(二)

小红既是黛玉替身,宝玉自见了她,自然留心。次日起来还特地往院里寻找,假装看花儿东张西望,好容易看见她坐在海棠花后出神,正自犹豫,碧痕偏来催他洗脸,只得进去。而袭人也就冲红玉招手,命她:“我们这里的喷壶还没有收拾了来呢,你到林姑娘那里去,把他们的借来使使。”

——真是阴差阳错,失之交臂。是有意,还是无缘?

很可能,昨天小红和宝玉私处的事,秋纹和碧痕已向袭人报告了。前文写宝玉想唤红玉来使唤,只怕袭人寒心,故而优柔寡断;而袭人对宝玉的心思了如指掌,看到他张望搜寻,又站在海棠花后望着红玉发呆,也就当即立断,双管齐下地一边令碧痕唤走宝玉,一边自己出来打发了小红,免得宝玉洗完脸再出来找她,自己又多一个强敌。

有个辅证:后文中小红借着一个为凤姐传话的机会,出色的才能终于得以显山露水。凤姐爱才,立刻决定将她收归旗下。而袭人对此分明是巴不得的,连面辞宝玉的机会也不给就把小红送走了,生怕“小爷罗嗦”,事情有变。当晚宝玉回来,袭人只轻飘飘地说了句:“二奶奶打发人叫了红玉去了。他原要等你来的,我想什么要紧,我就作了主,打发他去了。”

可怜直到这一刻,宝玉都还不知道红玉就是那天为自己倒茶的丫头。他们之间的一点点可能性,至此彻底成了不可能。

悲哉小红,“怀才不遇”已经很惨了,还要被人处处设防,简直一点机会也不给,一点希望也没有。正如小红自己所忖:“宝玉身边一干人,都是伶牙俐爪的,那里插的下手去。”

值得注意的是,这一段表面上写的似乎只是怡红细事,无关黛玉,可是袭人一句“你到林姑娘那里去”,便把黛玉也给牵扯进来了,这是一处暗示法——因为嫌忌小红而想找个借口把她支开,心里第一个想到就是一直让她耿耿于怀的林姑娘,这是一种潜意识外化的表现。此处袭人阻碍了宝玉与红玉亲近,将来,她也有可能会制造宝玉同黛玉之间的障碍。

且说小红因去潇湘馆取喷壶,走上翠烟桥时,远远看见贾芸坐在山子石上看着人种树,待要过去,又不敢——为何要过去呢?分明想有进一步行动;为何又不敢呢?只为一则不知贾芸心意,二则也碍于规矩礼法——女儿家自重身份,心里就算藏着一只歇不住的鸟儿,脚下却还得稳稳的一步不能错,只得怅望一回,闷闷不乐地取了壶回来,无精打采,已是害相思的症状。

二十四回的小红害相思,和二十三回的黛玉思春,是紧接着的一幕,所以小红的行止,也可以说是黛玉俗世化身的一个表现。

后来因宝玉魇魔法,贾芸带着小厮们坐更看守,小红也同众丫鬟日夜守着宝玉,两人多有见面机会,可是当着众人,仍然不便往来,由此可见那小红虽然春心萌动,却不失大体,终究是端庄谨慎女儿家身份。

她看见贾芸手中的帕子很像自己丢的那条,想问又不好问,想丢又丢不下,心思渐重,终日懒洋洋的,也正如后文黛玉说的那句戏词儿:“每日家情思睡昏昏”。而这一回的题目,就叫作《蜂腰桥设言传心事潇湘馆春困发幽情》,前半句写红玉,后半句写黛玉。

作者生怕读者不留意,又特地借小丫头佳蕙之口劝红玉:“林姑娘生的弱,时常他吃药,你就和他要些来吃,也是一样。”——等于再次明明白白地告诉读者:写红玉,即是写黛玉,是一样的。

林红玉与芸二爷的故事,活脱就是林黛玉和宝二爷的一场翻版,或说投影,镜中花,水中月。

但是林红玉,可是比林黛玉大胆主动得多了。

(三)

小红的勇敢与出色之处在于,她虽然对宝玉死了心,却并没有对自己的前途放弃。

这时候的小红,已经开始打定主意要与贾芸交结了,只是差一个机会。及至这日因往宝钗处来取笔,路遇婆子说要带贾芸进来,她便故意在蜂腰桥上遥等——此处说“刚走至蜂腰桥门前,只见那边坠儿引着贾芸来了”——好一个精心设计的偶遇,既不说走,也不说不走,既没明写等,又实则在等。等到了,也故作无心,只和坠儿说话,却偷偷“把眼去一溜贾芸,四目恰相对时,红玉不觉脸红了,一扭身往蘅芜苑去了。”

——这一招欲擒故纵,故言又止,故迎还退,犹抱琵琶半遮面,着实玩得漂亮。不仅有春意,亦且有身份。

李渔在《闲情偶记》中曾有一段记录,说有大富人家选妾,众女子林立,其人命“抬起头来”,一女子应声抬头,瞪大了眼睛让人看,是为不知羞耻;另一女子抬了一下头,又立刻低下,是为小家子气;第三个女子央之再三方将眼角一溜,徐徐抬起头来,眼帘却垂下了,瞬即又眼风一转,头向后俯,是为媚态,为会看。

会看的人,得“媚眼如丝”,眼睛似睁未睁,欲闭不闭,眼波流转,片刻不肯停定,却又偏偏不让你觉出她的灵活,她在看你;有个词叫作“抛媚眼”,就是说媚眼视人的动作应该是抛,是飞,是斜刺里穿出,而非直愣愣地看人,更不是眼珠乱转,而且不可以瞪大眼睛目光如炬地吓煞人,可就不叫媚眼儿啦。得像被烟迷了眼似地睁不开,有种迷蒙,迷离的感觉,有一种不确定性,所谓“烟视媚行”。

烟视媚行,是一种表情,更是一种态度。它代表着漫不经心,满不在乎。但是这“不经心”是刻意的,这“不在乎”也是用了心的。这就是女人的会看。

小红这一溜,瞬即脸红,接着扭身而去,无疑是一个“会看”的女子。

更有步骤有心机的是她的话。书中说她“只装作和坠儿说话”,却并没交代说什么,直到后文才补充,原来是小红曾见贾芸手上拿着块帕子像是自己丢失的,却不好问,于是此刻故意当着贾芸的面问坠儿,存心看对方接不接招。而那贾芸是有心之人,这一招自然接得无痕:

出了怡红院,贾芸见四顾无人,便把脚慢慢停着些走,口里一长一短和坠儿说话,先问他“几岁了?名字叫什么?你父母在那一行上?在宝叔房内几年了?一个月多少钱?共总宝叔房内有几个女孩子?”那坠儿见问,便一桩桩的都告诉他了。贾芸又道:“才刚那个与你说话的,他可是叫小红?”坠儿笑道:“他倒叫小红。你问他作什么?”贾芸道:“方才他问你什么手帕子,我倒拣了一块。”坠儿听了笑道:“他问了我好几遍,可有看见他的帕子。我有那么大工夫管这些事!今儿他又问我,他说我替他找着了,他还谢我呢。才在蘅芜苑门口说的,二爷也听见了,不是我撒谎。好二爷,你既拣了,给我罢。我看他拿什么谢我。”

原来上月贾芸进来种树之时,便拣了一块罗帕,便知是所在园内的人失落的,但不知是那一个人的,故不敢造次。今听见红玉问坠儿,便知是红玉的,心内不胜喜幸。又见坠儿追索,心中早得了主意,便向袖内将自己的一块取了出来,向坠儿笑道:“我给是给你,你若得了他的谢礼,不许瞒着我。”坠儿满口里答应了,接了手帕子,送出贾芸,回来找红玉,不在话下。

由此看来,贾芸早知这帕子是园中人的,却故意成日家拿在手上招摇,本来就是存心要寻找有缘人的。如今得知是红玉的,“心内不胜喜幸”,必定想着“天赐良缘”这一类的心事吧。于是借着坠儿还帕,却把自己的给了小红,一转一递,两人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互换了帕子,相当于订情信物了。

我们知道,宝玉赠给黛玉的礼物中,最具深意的也是几条旧帕子,黛玉还在上面题了三首诗,呕心沥血,是深切感情的第一次明白流露。

帕子在书中的地位,可谓重矣!此处再次点出,芸红二人,乃是宝黛的俗身化身。

而作者唯恐读者不知,故而写到这里仍然不足,二十七回中又插叙了一幕“宝钗扑蝶”的戏上来,让宝钗误打误撞来至滴翠亭上,恰听见坠儿与小红谈话——

宝钗在亭外听见说话,便煞住脚往里细听,只听说道:“你瞧瞧这手帕子,果然是你丢的那块,你就拿着;要不是,就还芸二爷去。”又有一人说话:“可不是我那块!拿来给我罢。”又听道:“你拿什么谢我呢?难道白寻了来不成。”又答道:“我既许了谢你,自然不哄你。”又听说道:“我寻了来给你,自然谢我;但只是拣的人,你就不拿什么谢他?”又回道:“你别胡说。他是个爷们家,拣了我的东西,自然该还的。我拿什么谢他呢?”又听说道:“你不谢他,我怎么回他呢?况且他再三再四的和我说了,若没谢的,不许我给你呢。”半晌,又听答道:“也罢,拿我这个给他,算谢他的罢。──你要告诉别人呢?须说个誓来。”又听说道:“我要告诉一个人,就长一个疔,日后不得好死!”又听说道:“嗳呀!咱们只顾说话,看有人来悄悄在外头听见。不如把这槅子都推开了,便是有人见咱们在这里,他们只当我们说顽话呢。若走到跟前,咱们也看的见,就别说了。”

故事写到这里,有头有尾,已经清楚交代了小红与贾芸的私相授受,暗订终身。于是小红的借代作用也就差不多结束了。故而后文紧接着便写她得到凤姐赏识,离开了怡红院。

直到小红辞别怡红院,宝玉都还不知道红玉就是那天为自己倒茶的丫头。小红的红丝,从宝玉这里是彻底断了。

但她是那么聪明,那么心高气傲,那么擅于把握机会,不但在事业上成功跳槽,在爱情上也瞬间移情,且从“狱神庙”批语看,是注定有所作为的。

贾芸虽非大富大贵,却毕竟是贾府嫡系,主子爷们儿。而且那小红识贾芸于未达之先,是慧眼识英雄的。《红楼梦》第一回里,甄家的丫头娇杏“只因一回顾,便为人上人”,做了贾雨村的夫人;而这小红,更比娇杏有才有貌,将来焉知不会“命运两济”,攀龙附凤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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