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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一回 栊翠庵茶品梅花雪 怡红院劫遇母蝗虫

西岭雪 / 2021-11-26  / 下载TXT - 下载ZIP - 下载RAR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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妙玉奉茶,随分清高方可安

任乎牛马从来乐,随分清高方可安。

自古世情难意拟,淡妆浓抹有千般。

写在第四十一回《栊翠庵茶品梅花雪怡红院劫遇母蝗虫》开篇的这首回前诗,言浅意深,联想到刘姥姥见妙玉的各自行为,愈觉感触。

刘姥姥的可贵之处正在于“任乎牛马”,自得其乐;而妙玉的悲剧则恰恰是因为做不到“随分清高”,随遇而安——清高,也是要有节制的。

宝玉也是最嫌弃婆子腌臜的,但是刘姥姥偏偏在他的房子里东摸西撞,眠其床,卧其席,大放臭屁薰其屋,只是因为袭人轻轻瞒过,因而宝玉浑然不知,也就未当一回事——世上自设桎梏而不知者多如是。

妙玉却因为知道刘姥姥使了她的杯子,便立刻弃而不用,且说:“幸亏是我自己没使过的,不然砸了也不给她。”如此清高决绝,未免太过,远远不能随分从时。偏偏,就是这样清高的一个人,最终的结局却是“欲洁何曾洁,云空未必空。可怜金玉质,终陷淖泥中。”

如此可见,“知道”二字其实是惹祸根源,究竟不如不知的好。

所谓“富贵繁华转眼成空”,所谓“黄梁未熟南柯梦醒”,所谓“难得糊涂”,无过于斯!

除了第十八回林之家孝的对妙玉人物的介绍,本回是妙玉第一次正面出场,也是惟一一次以“拢翠庵”代替妙玉之名入回目,可见本回乃是“妙玉正传”。

故而书中特地提到“宝玉留神看他是怎么行事。”因为十二钗必得亲经石兄证缘,以宝玉心眼评之。

妙的是,虽借宝玉观察,却并未提及妙玉穿戴样貌一字一句,只说她如何奉茶,如何与贾母对答,又如何讲究茶杯与茶水——佛家云“茶禅一味”,这一段对妙玉的塑造,便特地以茶为引,形象地写出了一个超逸高贵的空门女儿。

“只见妙玉亲自捧了一个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小茶盘,里面放一个成窑五彩小盖钟,捧与贾母。”

“成窑”指明成化年间官窑烧制的瓷器,以小件和五彩最为珍贵。明朝人沈德符在《敝帚轩剩语》中关于“瓷器”的篇章中写道:“本朝窑器,用白地青花,简装五色,为今古之冠,如宣窑品最贵。近日又重成窑,出宣窑之上。”可见这茶杯之名贵。

关于妙玉奉给贾母的是老君眉,在百度上有两种说法,一是指洞庭湖君山上出产的白毫银针,二是指武夷岩茶中的名枞。

我认为这里指的是君山银针,因为此前贾母说“我不喝六安茶”,说的是安徽的六安瓜片,通称绿茶,细分则归入黄茶;而武夷名枞是岩茶。贾母不至于分不清绿茶和乌龙茶,所以只可能是形似寿星眉毛的白毫银针,这也是妙玉知礼处,奉茶讲究各符身份,这是含蓄地赞美贾母是“老寿星”,极为得体。

但是这样用心的招呼,却被刘姥姥一句“再熬浓些更好了”给彻底毁了,也就难怪她要拉着钗黛两个离席而去了。

这是妙玉的孤僻处,却也是她的可爱处。妙玉,也是需要友情的!

钗、黛、妙三人一起入得妙玉禅室——书中说是“耳房”,通常指正房两侧加盖的小房间,多不住人,北方人常用来存放杂物。但书中写“宝钗坐在榻上,黛玉便坐在妙玉的蒲团上”,且旁边设有风炉,可见此屋是妙玉诵经打坐之所。

妙玉是真正懂茶好茶之人,既讲究茶器,又区分煎茶之水,且因真正好茶须得准确把握火候水温,所以不用侍儿烹火,而是亲自动手,“向风炉上扇滚了水,另泡一壶茶。”可见这体己茶之尊贵。

而妙玉奉与宝钗的“??匏斝”来头就更大了。且不说这个状如葫芦的茶具到底是用什么做的,最值得考据的是耳上“晋王恺珍玩”字样。

《资治通鉴》卷八十一中曾记载了“王恺斗富”的故事:晋将军王恺,乃是文明皇后之弟,晋武帝舅父,尝与石崇斗富。王恺用糖水洗锅,石崇就用蜡烛当柴;王恺做了四十里长的紫丝布障,石崇就做五十里;石崇用花椒涂墙,王恺就用赤石脂;晋武帝偷偷帮王恺,送了他一株二尺高的珊瑚树,王恺向石崇炫耀,谁料石崇拿起铁如意就给砸了。王恺大怒,以为石崇嫉妒自己有宝贝,石崇说:“没什么可难过的,我赔给你。”命家人取来自家的珊瑚树,高三四丈的就有六七株,光华夺目,比王恺的又大又多。

从这个故事中可见,晋王恺是何等富有,他落款注明的府上珍玩,能是普通宝贝吗?寻常器物从东晋传到明清,已经是稀世珍宝,更何况在晋时就已经是珍宝之物呢,流至今朝岂非价值连城?

妙玉的身家,不可估量。

有趣的是,妙玉奉与宝钗的“??匏斝”来历如此清晰,而与黛玉的“点犀盉”却只有名称不加注释,乃是点明此二人本是“心有灵犀一点通”矣;到了宝玉,更是“家常的绿玉斗”,更加说明三玉一体。

宝玉的赶来蹭茶,不但让这幅三美品茗图越发活色生香,且令得妙玉发出了“一杯为品二杯为饮三杯为饮驴”的品茶妙谈,笑道:“你虽吃的了,也没这些茶糟蹋。”

庚辰于此有双行夹批:“茶下‘糟蹋’二字,成窑杯已不屑再要,妙玉真清洁高雅,然亦怪谲孤僻甚矣。实有此等人物,但罕耳。”

刘姥姥用过的成窑杯固然是不会再要的了,便是尊贵如宝玉,如果鲸吞牛饮,真要喝下“九曲十环一百二十节蟠虬整雕竹根的一个大海”,那也是糟蹋。

幸而宝玉知己,“细细吃了,果觉轻浮无比,赏赞不绝。”——这就是宝剑酬知己,香茶待高人了。

要特别强调的是,电视电影里每每把妙玉塑造成一个道姑的形象,手里拿着柄拂尘,身上穿件水田衫,高高地梳着道髻,模仿戏里陈妙嫦的样子。

这大概是因为“带发修行”四个字。

林之孝家的向王夫人禀报妙玉来历时说过:“外有一个带发修行的……法名妙玉……因听见长安都中有观音遗迹并贝叶遗文,去岁随了师父上来,现在西门外牟尼院住着。”既是参习观音遗迹并贝叶遗文来的,可见是佛门弟子,是尼非道。

后文中邢岫烟又说:“他在蟠香寺修炼,我家原寒素,赁的是他庙里的房子,住了十年,无事到他庙里去作伴。”住在寺庙里,自然是尼姑不是道姑;而妙玉在大观园里的住处名为“拢翠庵”,也不是道观;老太太来喝茶的时候说:“我们才都吃了酒肉,你这里头有菩萨,冲了罪过。”供奉菩萨而非太上老君,益发可见是尼姑。

——有这许多线索,人们提起妙玉来却仍是一个道姑的形象,这是电影戏曲的误导。也是因为全书八十回中,我们没见妙玉念过一回经,敲过一声木鱼,甚至连句佛号都没宣过。正如邢岫烟所评:“他竟是生成这等放诞诡僻。从来没见拜帖上下别号的,这可是俗语说的‘僧不僧,俗不俗,女不女,男不男’,成个什么道理。”

庚辰本在妙玉之名出现后,曾批“妙玉世外人也”;而妙玉在给宝玉祝寿的帖子上,又为自己下款“槛外人”——她非但僧不僧,俗不俗,尼不尼,道不道。甚至是人不人,仙不仙,男不男,女不女的,根本就不能拿世俗化的标准来衡量,来要求。

但是人们偏偏喜欢以今天的阶级观来评判妙玉,因其奉茶一回,认定她嫌贫爱富,对贾母百般恭敬,却瞧不上劳动人民刘姥姥。然而妙玉住在拢翠庵是客,主人上门,自当奉迎,原是礼数。她虽对贾母客气尊敬,但一转身却拉了钗黛二人饮体己茶去,待遇比贾母还高,可见并不为的什么贫富高低,而只是脾性如此;出来时,“贾母已经出来要回去。妙玉亦不甚留,送出山门,回身便将门闭了。”态度不过如此,只是不失礼罢了,若说巴结,却实实算不上。

然而到了第七十六回中,妙玉又请了黛玉、湘云来寺中喝茶、续诗,走时,亲自送到门外,“看他们去远,方掩门进来。”这是什么待遇?!

可见,从头至尾,妙玉敬的只是黛玉罢了。

柚子与佛手

金陵十二钗正册中,巧姐大概要算是最尴尬的一个了。前八十回中,她虽然出场次数不算少,却几乎没开口说过话,不是睡觉就是生病,“戏码”最重的一处,就是在四十一回中与板儿争柚子。

然而,在太虚幻境薄命司里,却珍存着关于她一生命运的册子,画着“一座荒村野店,有一美人在那里纺绩”,让我们得知她未来的命运乃是在家败之后,得遇刘姥姥相救。正如刘姥姥替她取名时所说:“或一时有不遂心的事,必然是遇难成祥,逢凶化吉,却从这‘巧’字上来。”蒙府本在这句话后面原有一句侧批:“作谶语以影射后文。”可见后来那帮助巧姐儿“遇难成祥,逢凶化吉”的恩人,正是刘姥姥。

书中在刘姥姥初进大观园起笔时,曾在“小小一个人家,向与荣府略有些瓜葛”后面,有一句脂批:

“略有些瓜葛,是数十回后之正脉也。真千里伏线。”

点明刘姥姥家后来会与贾府结亲,直射板儿与巧姐儿的婚事。

刘姥姥的第一次进府,并没有见到巧姐儿本人,却进了她睡觉的屋子,并和板儿一起上了炕。在“大姐儿睡觉之所”一句后,甲戌本有双行夹批云:“记清。”是明显的提醒。

其后,在刘姥姥向凤姐忍耻告贷的描写中,甲戌本有眉批:“老妪有忍耻之心,故后有招大姐之事。”明言刘姥姥后文会娶巧姐为孙媳。

如果说上述几条还只是捕风捉影的话,那么四十一回两个男女主角的正式出场,则是两人的第一次交集:

“忽见奶子抱了大姐儿来,大家哄他顽了一会。那大姐儿因抱着一个大柚子玩的,忽见板儿抱着一个佛手,便也要佛手。丫鬟哄他取去,大姐儿等不得,便哭了。众人忙把柚子与了板儿,将板儿的佛手哄过来与他才罢。那板儿因顽了半日佛手,此刻又两手抓着些果子吃,又忽见这柚子又香又圆,更觉好顽,且当球踢着玩去,也就不要佛手了。”

庚辰本在这一段中有两段双行夹批:

“庚辰双行夹批:小儿常情遂成千里伏线。”

“柚子即今香团之属也,应与缘通。佛手者,正指迷津者也。以小儿之戏暗透前回通部脉络,隐隐约约,毫无一丝漏泄,岂独为刘姥姥之俚言博笑而有此一大回文字哉?”

巧姐儿的未来,是嫁与板儿为媳,于荒村野店中纺绩为生,这一点已经可以说是尘埃落定。

可是,巧姐儿为什么会沦落风尘、被姥姥搭救呢?

这要从《红楼梦》开卷第一回,甄士隐为跛足道人所作的《好了歌》注解说起:

“陋室空堂,当年笏满床,衰草枯杨,曾为歌舞场。蛛丝儿结满雕梁,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。说什么脂正浓,粉正香,如何两鬓又成霜?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,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。金满箱,银满箱,展眼乞丐人皆谤。

正叹他人命不长,那知自己归来丧!训有方,保不定日后作强梁;择膏粱,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!因嫌纱帽小,致使锁枷杠;昨怜破袄寒,今嫌紫蟒长。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,反认他乡是故乡。甚荒唐,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!”

这首歌可以算作整部书的一个提纲契领,是对中心内容的高度概括。更令人注意的是,脂批在字里行间有很多重要的批语,可以为我们探佚后四十回主要内容提供线索,比如“陋室空堂,当年笏满床”后批着“宁、荣未有之先”,“衰草枯杨,曾为歌舞场”后批着“宁、荣既败之后”,这就清楚地写明了后部的故事乃是宁荣府由盛转衰的过程,而不是程高本的什么家道复兴,“兰桂齐芳”。

再比如,脂批在“说什么脂正浓,粉正香,如何两鬓又成霜?”后批着“宝钗、湘云一干人”;在“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”后批着“黛玉、晴雯一干人”。让我们知道宝钗和湘云虽然也属于“薄命司”,却并没有像黛玉和晴雯那样青春早逝,而是一直活到了两鬓成霜。

另外,在“金满箱,银满箱”后面批着“熙凤一干人”,“展眼乞丐人皆谤”后面批着“甄玉、贾玉一干人”,“训有方,保不定日后作强梁”后面批着“柳湘莲一干人”,“因嫌纱帽小,致使锁枷杠”后面批着“贾赦、雨村一干人”,“昨怜破袄寒,今嫌紫蟒长”后面批着“贾兰、贾菌一干人”,这些批语都向我们透露出某些信息和人物命运。

然而,“择膏粱,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”这明显有所指的一句话后面,却并没有注明某某人,而是写着“一段儿女死后无凭,生前空为筹划计算,痴心不了。”

这不由让我们猜测莫明:那流落烟花巷的人,到底是谁呢?

周汝昌先生引经据典,考证说应该是那个只出过名字而未有过正传的傅秋芳,然而傅秋芳虽然确是因为“择膏粱”而老大未嫁,但若据此就说她的下落是沦入风尘,则未免牵强。而且这样一个蜻蜓点水的小小配角的命运,也未必有资格进得了甄士隐的《好了歌》。

再则,傅秋芳也与“一段儿女死后无凭,生前空为筹划计算,痴心不了”的评语扯不上边儿,倒是巧姐儿,在八十回正文里年纪幼小,身不由己,在家族变故中沦入风尘确是很是可能的。

全书八十回,最擅“筹划计算”之人,舍凤姐其谁?凤姐的下落不消说,自然是“欠命的,命已还”,不得好死的了。十二支曲的《聪明累》中,明明白白写着她“生前心已碎,死后性空灵。”“机关算尽太聪明,反算了卿卿性命。”“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,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。”生前死后,她最悬心不下的,能是谁呢?

第二十九回《享福人福深还祷福痴情女情重愈斟情》写清虚观打醮一段,更写尽了凤姐为女儿的种种绸缪,可见是为女儿操碎了心的,又是为她出花儿供奉痘疹娘娘,又是将她的寄名符儿送到庙里求荫庇,又是请刘姥姥为她取名镇邪,又是命彩明去大观园化纸送花神,千娇贵万珍惜,然而两眼一闭时,又怎能料到女儿竟然飘零沦落,举目无亲呢?

这可不正是“死后无凭,空为筹划,痴心不了”、“生前心已碎,死后性空灵”么?

可见,那流落烟花巷的不幸女儿,正是巧姐儿。

侥幸的是,她遇见了刘姥姥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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