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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共章)

第五十四回 史太君破陈腐旧套 王熙凤效戏彩斑衣

西岭雪 / 2021-11-26  / 下载TXT - 下载ZIP - 下载RAR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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贾母与凤姐的一场双簧

第五十三回元宵宴上,女先儿讲了个《凤求鸾》的故事,而贾母则唱了一出“掰谎记”,高谈阔论,纵横捭阖;众人皆应答不及,唯有凤姐配合默契,妙语如珠,两人可谓是合作了一出完美的双簧,戏外的故事比戏里还好看。

且说女先儿刚提了个头,说金陵王忠有位公子名唤王熙凤,贾母便笑道:“这重了我们凤丫头了。”媳妇忙推先儿说:“这是二奶奶的名字,少混说。”贾母却道:“你说,你说。”

作为贾母,自是平和宽柔,只觉得好玩,所以毫无顾忌地说“你说”;但是作为下人,却不得不守礼提醒女先儿,维护二奶奶的威严;作为凤姐,自然只得迎合贾母:“怕什么,你们只管说罢,重名重姓的多着呢。”然而作为上门讨吃的艺人,却并不敢真的“只管说”,一边欠身赔礼说“我们该死了,不知是奶奶的讳。”一边再说下去时,就只敢提“王公子”三字而避提大名了——真是聪明人。

于是女先儿接着讲故事,讲到一半再次被贾母打断,且发表了一大通掰谎高论,读者素来有很多疑问和看法。

第一个问题就是:贾母讽刺的究竟是谁?

最常见的说法是贾母在敲打黛玉。因为黛玉刚刚把酒杯放在宝玉唇上让他代饮,凤姐特特地提醒说:“宝玉别喝冷酒。”显然在暗示二人要行为谨慎。贾母将这一幕看在眼中,对黛玉十分不满,故而借评戏掰谎之际严加斥责:“这小姐必是通文知礼,无所不晓,竟是个绝代佳人,只一见了一个清俊的男人,不管是亲是友,便想起终身大事来,父母也忘了,书礼也忘了,鬼不成鬼,贼不成贼,那一点儿是佳人?便是满腹文章,做出这些事来,也算不得是佳人了。”

但是黛玉自小住在贾府,和宝玉两个青梅竹马,一起长大,可算不得是“一见了一个清俊的男人”;倒是宝钗,宝琴,邢岫烟,乃至李绮、李纹等人,都是外来的亲戚,和宝玉是后相识的,而且住进贾府来,未必没有攀附之意。

所以贾母这番话,即便是想要敲打某人,也绝不是黛玉。因为紧接着这番话后放爆竹,贾母便怜惜黛玉“禀气柔弱,不禁毕驳之声”,疼爱地将其搂在怀里。

黛玉住进来时才六岁,是贾母看着长大的,而且又无亲无靠,所以贾母完全不需要对小女孩玩什么两面三刀的把戏,疼爱就是疼爱,绝不会打个巴掌再给颗甜枣吃,所有的行为都是祖母疼外孙女儿的一片真心,对黛玉没有半分不满。

而且黛玉这样一个多心的人,如果贾母有半点针对她的意思,难道她会听不出来吗?怎么会若无其事继续坐着听笑话,倚在贾母怀里看放爆竹,那还是敏感聪慧的林黛玉吗?

所以,无论从贾母还是黛玉的两方面推断,这番话都与黛玉无关。

况且,贾母明明白白地说了:“别说他那书上那些世宦书礼大家,如今眼下真的,拿我们这中等人家说起,也没有这样的事,别说是那些大家子。可知是诌掉了下巴的话。所以我们从不许说这些书,丫头们也不懂这些话。”

这番话已经明确撇清了自家所有女孩儿,所以薛姨妈李婶娘也不得不附和说:“这正是大家的规矩,连我们家也没这些杂话给孩子们听见。”忙不迭地表白。

那么,作者究竟为什么要借贾母之口发这一大篇议论呢?

蒙府本总评说:“单着眼史太君一席话,将普天下不近理之奇文、不近情之妙作一起抹倒。是作者借他人酒杯,消自己傀儡。”

可见这是作者对时下小说的一番评论。

书中所引戏曲多半是前明所作,少有近作,独在五十三回末却写到了《西楼会》。

《西楼会》是曹雪芹同时代剧作家袁于令所作,相传是作者自况身世,主人公“于鹃”(字叔夜)反切就是“袁”。说的是御史公子、解元于叔夜与西楼名妓穆素微曲折离奇的爱情故事:因为于叔夜写的一首《楚江情》深得穆素微之心,两人遂于西楼相会,私定终身。于父得知后,怒逐素微,相国公子趁机买其为妾,穆不从,备受虐待。后来于鹃得中状元,与素微终成眷属,非常套路的一个故事。

不知这袁于令与曹雪芹是否故交旧知,但是书中特地提及此剧,肯定是有深意的。相传袁于令曾经为争妓而被其父送官下狱,《西楼记》即在狱中写成。

贾母看《西楼》时未多言语,却在紧接着听书《凤求鸾》时挥洒出来,大发掰谎之论,说:“比如男人满腹文章去作贼,难道那王法就说他是才子,就不入贼情一案不成?可知那编书的是自己塞了自己的嘴。”“这有个原故:编这样书的,有一等妒人家富贵,或有求不遂心,所以编出来污秽人家;再一等,他自己看这些书看魔了,他也想一个佳人,所以编了出来取乐。何尝他知道那世宦读书大家的道理?”

——句句针贬,焉知不是冲着袁于令而发呢?

自然,也可能这就是曹雪芹平日同人论及戏曲时的个人见解,借贾母之口以抒胸臆。

这和全书第一回中石头讽世之语异曲同工:“更有一种风月笔墨,其淫秽污臭,涂毒笔墨,坏人子弟,又不可胜数。至若才子佳人等书,则又千部共出一套,且其中终不能不涉于淫滥,以致满纸潘安子建,西子文君,不过作者要写出自己的那两首情诗艳赋来,故假拟出男女二人名姓,又必旁出一小人其间拨乱,竟如剧中小丑然。”

《西楼*楼会》一段可不就是借着男女幽会而写尽艳词?

袁氏写戏,曹寅亦写戏。贾母听了戏,批了谎,便不教外人再演,却令家班的芳官等人出来,清唱一支《寻梦》,又指着湘云对众人说:“我象他这么大的时节,他爷爷有一班小戏,偏有一个弹琴的奏了来,即如《西厢记》的《听琴》、《玉簪记》的《琴挑》、《续琵琶》的《胡笳十八拍》竟成了真的了,比这个更如何?”

此处虚构与现实完全混淆了,很明显贾母就是雪芹祖母孙氏,而“你爷爷”就是曹寅。曹寅深谙曲律之道,爱戏也懂戏,会看更会听,还曾经自己写戏。这里并提的三部戏中,《西厢记》和《玉簪记》都是常演名戏,而《续琵琶》籍籍无名,何以竟与前两者比肩同侪?就因为《续琵琶》乃曹寅所作,身价不同。

因此这一回“假作真时真亦假”,作者显然在小说中渗入了自己家族的眼光。

(二)

且说贾母一番掰谎,说得李薛二人都忙表白:“我们家也没这些杂话给孩子们听。”

这时候的气氛是有一点点尴尬的,而凤姐儿察颜观色,赶紧上来斟酒,连珠炮儿般地笑道:“罢,罢,酒冷了,老祖宗喝一口润润嗓子再掰谎。这一回就叫作《掰谎记》,就出在本朝本地本年本月本日本时,老祖宗一张口难说两家话,花开两朵,各表一枝,是真是谎且不表,再整那观灯看戏的人。老祖宗且让这二位亲戚吃一杯酒看两出戏之后,再从昨朝话言掰起如何?”

这一段话的可笑之处在于凤姐说的完全是说书人的行话,连先儿也不禁用行话赞扬说“奶奶好刚口”,这就是走江湖的会凑趣处。插科打诨见机行事这全套的功夫,原本都是说书人的桥段,如今凤姐运用起来比她们还要纵性随意,挥洒自如,难怪她们说“奶奶要一说书,真连我们吃饭的地方也没了。”

众人尽都笑倒,薛姨妈也自在许多,搭话道:“你少兴头些,外头有人,比不得往常。”凤姐儿笑道:“外头的只有一位珍大爷。我们还是论哥哥妹妹,从小儿一处淘气了这么大。这几年因做了亲,我如今立了多少规矩了。便不是从小儿的兄妹,便以伯叔论,那《二十四孝》上‘斑衣戏彩’,他们不能来戏彩引老祖宗笑一笑,我这里好容易引的老祖宗笑了一笑,多吃了一点儿东西,大家喜欢,都该谢我才是,难道反笑话我不成?”

老莱子是《二十四孝》中的人物,年已七十,却经常穿上彩衣扮作婴儿引父母发笑,故而录入《孝子传》,凤姐自比老莱子,用戏彩斑衣的典故为自己贴金,可谓恰当之至。

因此贾母笑道:“可是这两日我竟没有痛痛的笑一场,倒是亏他才一路笑的我心里痛快了些,我再吃一钟酒。”又命宝玉敬凤姐。而这时候的凤姐儿却更加乖巧,笑道:“不用他敬,我讨老祖宗的寿罢。”竟将贾母的杯拿起来,将半杯剩酒吃了,又将杯递与丫鬟,另将温水浸的杯换了一个上来。

通常年轻人多半嫌弃老年人有暮气,而凤姐这个亲昵的举止,一是撒娇,二是用行动表示对贾母的亲近,毫不介意吃贾母的残酒;但是她不嫌贾母,却不会恃熟卖熟地认为贾母也不嫌她,不能再让贾母用她喝过的杯子,因此喝过残酒后,将杯递与丫鬟,重新换温杯来——何等小心体贴!

而凤姐这一系列的语言动作都是在短时间里一气呵成的,自然流畅,任谁被她这样逢迎着会不痛快呢?

听过了戏,凤姐儿见贾母高兴,便又起意击鼓传梅,行一个“喜上眉梢令”,又应景又喜庆又热闹,众人自然无不附和。连贾母都很响应地讲了个“猴儿尿”的笑话来回敬凤姐。

这是贾母的高明之处。她是贾府的最高长辈,讲笑话却是有些为难的,因此说“这笑话倒有些个难说”。为什么难说呢?因为太油滑稀松了有失威严,讲得不好笑又失了水准,不讲吧又破坏气氛,最佳选择,就是讲个既通俗易懂又直射现实的,一语双关,正如薛姨妈所评:“笑话儿不在好歹,只要对景就发笑。”

而凤姐自然是第一个反应过来这故事打趣的是她,却故作没事人一般,笑道:“幸而我们都笨嘴笨腮的,不然也就吃了猴儿尿了。”这种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言行犹为可笑,是为贾母继续凑趣。两个人的对话好比一对高智商高情商的棋手在对奕,旁人都沦为了看客,却看得着实精彩。

凤姐向来口才绝佳,无人能出其右,这回元宵夜的表现,犹为进退有据,八面周全,令人叹为观止。可叹的是,盛筵之末轮到她讲笑话时,却讲了个最不吉利的谶语:“聋子放炮仗——散了吧”。接下来,府里果然放了一场炮仗,正合了元春的灯谜“爆竹”:“一声震得人方恐,回首相看已化灰。”

凤姐乃是荣府内当家,竟然由她说出“散了吧”的预言,可见此一回之后,贾府便将由盛转衰,日渐式微了。

金花、宝玉、与秋纹

五十三回夜宴中,贾母因见袭人没有跟随宝玉左右,问其原因,却是守孝,遂不乐道:“跟主子却讲不起这孝与不孝,若是他还跟我,难道这会子也不在这里不成?皆因我们太宽了,有人使,不查这些,竟成了例了。”

对于贾府来说,主仆的关系要比母女更重要,礼法大于人伦。袭人是被家里卖断了给贾府的,从法理上来说已经和花家没有关系了,和至亲血缘的关系也都绝了,花家的生老病死,与贾家无关,自然也就与属于贾府财物的袭人无关。

王夫人因为已将袭人提拔为宝玉的地下姨娘,所以在王夫人眼中,袭人已然有了独立的身份,等如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家人。袭人的娘病死,也算是八杆子的亲戚,所以先是隆重盛大地打发袭人回家探病,后又发丧了四十两银子,也算是礼节周到;然而贾母却不知道王夫人暗地里有这层手脚,所以仍当袭人是丫头,丫头的首要职责自然是随时服侍主子,哪里有什么独立人格和自由情感呢?丫头的家人生死,自然更不放在心上。

但是这里面的曲折,凤姐是心知肚明的,因见王夫人回过一句“他妈前日没了,因有热孝不便前头来”之后再无言语,生怕尴尬,忙过来遮掩道:“今儿晚上他便没孝,那园子里也须得他看着,灯烛花炮最是耽险的。这里一唱戏,园子里的人谁不偷来瞧瞧。他还细心,各处照看照看。况且这一散后宝兄弟回去睡觉,各色都是齐全的。若他再来了,众人又不经心,散了回去,铺盖也是冷的,茶水也不齐备,各色都不便宜,所以我叫他不用来,只看屋子。散了又齐备,我们这里也不耽心,又可以全他的礼,岂不三处有益。”

这番话表面上已经是三重道理,先说怡红院,再说宝玉,兼及个身;暗底下又照应了三个人,既解了王夫人的围,又全了贾母的礼,还护了袭人的情。真正敬上体下,色色周全,最难为她是在瞬间反应,张口便来,怎不让人叹服?

果然贾母深觉有理,不但由得袭人留在怡红院静守,且感念袭人之德,想着要赏银安慰,又说:“正好鸳鸯的娘前儿也死了,我想他老子娘都在南边,我也没叫他家去走走守孝,如今叫他两个一处作伴儿去。”

鸳鸯是贾母身边最得力的丫头,她的娘死了,贾母是不可能忽略的,然而记得,也不过是这么着,既不会许她假让她回南奔丧,也不会特别体恤让她在园中尽孝,还是提起袭人来才想起送个顺水人情,让鸳鸯和袭人惺惺相惜去。琥珀代答:“他早就去了。”可想而知,袭人今夜避开众人酒戏,独自在怡红院悼念亡母,王夫人凤姐是早已知情的;而鸳鸯却是私自作主的行为,只悄悄告诉了琥珀等人,免得贾母问起时找不着人。

想想灯节之下,众人欢声笑语,唯有鸳鸯和袭人一对同病相怜的苦命女孩儿,连悄悄伤心都要仗着凤姐遮掩,宛如一对躲在山洞里互相舔伤口的小动物,尤其惹人怜惜。

(二)

夜宴间中,宝玉想回房小解。来至怡红院中,却只见灯光不闻人语,还当袭人睡了,谁知走近一看,却是袭人与鸳鸯对面躺在炕上。鸳鸯道:“可知天下事难定。论理你单身在这里,父母在外头,每年他们东去西来,没个定准,想来你是不能送终的了,偏生今年就死在这里,你倒出去送了终。”

鸳鸯不同于袭人,原是家生子儿,合家老小都是贾府下人。但是因为父母在南边,只有哥哥金文彩和嫂子在这里,以至于母亲病逝,都未能前往送终,因此倒羡慕起袭人来,真真让人同情。

袭人也说:“正是。我也想不到能够看父母回首。太太又赏了四十两银子,这倒也算养我一场,我也不敢妄想了。”

“回首”指的是临终,袭人有机会见母亲最后一面,守着送了殡才回来,且得了王夫人的四十两发丧银子贴补家里,想来是为母亲风风光光地发了丧,因此感恩不已,觉得自己总算没辜负了父母生养,当年他们卖自己总算也都是值得的,这番感叹,更加令人辛酸。

宝玉回来原是为了方便,今见鸳鸯在此,便不进去,忙转身悄向麝月等道:“谁知他也来了。我这一进去,他又赌气走了,不如咱们回去罢,让他两个清清静静的说一回。袭人正一个闷着,他幸而来的好。”

这一言行,就明白看出宝玉和其他主子的不同了。既便是面慈心善的贾母,也还是不拿下人当成有独立尊严和情绪的个人,不过看成是使唤的工具罢了,虽然在贾赦谋娶鸳鸯时也会为她出头,但那是因为鸳鸯使得顺手,离了她不便,为的还是自己的利益;至于鸳鸯本人的悲欢心思,她是不会多做考虑的。

这是典型的主子心态。

但宝玉却不同,他拿鸳鸯和袭人当朋友,当爱侣,当天底下最可敬重疼惜的女孩儿,不但怜惜照拂,而且体恤迁就。

鸳鸯是贾母贴身服侍的大丫鬟,宝玉自小跟着贾母,也可以说是与鸳鸯一起长大。从前熟不拘礼,时有“扭股糖似的粘在身上”讨胭脂吃的逾矩之举,可谓典型的纨绔子弟形状。

不过后来鸳鸯拒婚后,矜持自重,再不肯由他亲热,连句好声调都不给他。宝玉未尝没有失落之情,却绝无怨怼之意,反而一片体贴迁就。看到他与袭人并头躺在床上说悄悄话,吓得连屋子也不敢回,生怕他见了自己又避开,连个说心事的地方儿都没有。宁可悄悄地出来,大冷天的站在自家房前野地里小解,也不怕风吹了肚子。

宝玉对丫鬟们的体贴之情,这是个很明显的例子,虽然细微,最见真心。

(三)

秋纹在书中出场不少,戏码不多,大多是龙套身份,很少有鲜明的形象和特色台词。第一次有对白是在小红捡漏儿给宝玉倒了杯茶,秋纹和碧痕提水回来了,看见小红独自在宝玉房中,醋意顿生,上来兜脸啐了一口,左一句“没脸的东西”,右一句“你也拿镜子照照”,骂了一车子脏话;及听见婆子说贾芸带人来种树,有个爷们儿要进园子来了,立刻拉着婆子问长问短,很有几分三姑六婆的嘴脸。但是这段描写也只是泛写,而且究竟没分清哪句是秋纹说的,哪句是碧痕说的。

真正属于秋纹的台词,在三十七回中才有一通长篇大论,说的是秋纹随宝玉去给贾母王夫人送花的事,左一句“再想不到的福气”,右一句“难得这个脸面”,充分显示出势利卑俗的嘴脸。

但是这样一个面目模糊举止粗俗的人,是怎么跻身怡红院四大丫鬟,和袭人、晴雯、麝月相比肩的呢?

从第五十四回的细节表现,就可以看出秋纹的优点和缺点同样鲜明的表现了。

两个媳妇走来问谁在这里,秋纹忙抢先喝道:“宝玉在这里,你大呼小叫,仔细唬着罢。”

其后侍候宝玉回厅上洗手,小丫头拿着手盆沤子在等,秋纹“先忙伸手向盆内试了一试,说道:‘你越大越粗心了,那里弄的这冷水。’”

此两处言行,虽然有点狗仗人势的劲头,但却是个标准的服侍丫头,很是细心周到懂得维护主子的,细节上做到很到位。

可巧有婆子提着壶滚水来,小丫头便说:“好奶奶,过来给我倒上些。”婆子说这是老太太泡茶的,不允,秋纹道:“凭你是谁,你不给?我管把老太太茶吊子倒了洗手。”婆子这才看清是秋纹,知道是宝玉要的。那宝玉是贾母的心肝子,别说要壶热水来洗手,就是拿老太太的好酒来洗澡也是肯的,自然不敢不从,提水便倒。秋纹犹不罢休,教训道:“你这么大年纪也没个见识,谁知是老太太的水?要不着的人就敢要了?”

——讨水便讨水,秋纹只要说明是宝玉要的,婆子自然会给,何必这样趾高气扬威风八面得理不饶人呢?这种狗仗人势的气派是做到了十足,当着贾母的面俯首贴耳,背着贾母却是口气大得吹倒树,说什么“管把老太太茶吊子倒了洗手”,口吻姿势实在难看。

紧执着下一回中,探春、宝钗、李纨三人理事,秋纹前往回话,在门口遇见管家媳妇们,众媳妇忙赶着问好,说:“姑娘也且歇一歇,里头摆饭呢。等撤下饭桌子,再回话去。”——奶奶小姐们在吃饭,桌子未撤,回话的人自然该等。这是个基本礼节,媳妇们说得如此客气,已然是因为看在宝玉面上。

而秋纹却全不当一回事,大喇喇地笑道:“我比不得你们,我那里等得。”说着便直要上厅去——分明自视尊贵,觉得怡红院的来头比谁都大。仗着众人对宝玉的尊崇,自觉连李纨宝钗等都得给她面子。

幸亏是平儿叫住了她,叮嘱说:“你凭有什么事今儿都别回。正要找几件利害事与有体面的人开例作法子,镇压与众人作榜样呢。何苦你们先来碰在这钉子上。”秋纹伸舌笑道:“幸而平姐姐在这里,没的臊一鼻子灰。”这个“伸舌”的动作唯妙唯肖,小人物嘴脸毕现。

后来晴雯被逐出园,宝玉问袭人:“怎么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,单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纹来?”又自问自答说,“你是头一个出了名的至善至贤之人,他两个又是你陶冶教育的,焉得还有孟浪该罚之处!”可见麝月秋纹都是袭人党羽,但是麝月为人厚道,有自己的主见立场;秋纹却只是一味地欺软怕硬,见风使舵。

但是一个势利的人,虽然在德行上算不得正人君子,作为一个下人来说,却是个合格的奴仆,趋炎附势论资排辈地升为怡红院四大丫鬟还是顺理成章的。

对贾母王夫人等毕恭毕敬,对宝玉小心翼翼,对袭人言听计从,对不如自己的下人却是趾高气扬不可一世。这种人在大公司里最是常见,虽然德行不佳,成不了大事,但是因为懂得巴结上司,做个小组长得点小便宜却是很容易的。

所以秋纹虽然跻身怡红院四大丫鬟,却绝对入不了贾母的眼,也走不进宝玉的心,因此也无缘列入十二钗又副册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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