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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七回 慧紫鹃情辞试莽玉 慈姨妈爱语慰痴颦

西岭雪 / 2021-11-26  / 下载TXT - 下载ZIP - 下载RAR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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紫鹃试玉

《红楼梦》中的忠仆不少,鸳鸯、平儿、袭人、莺儿……不一而数,各有风华,然而最可感动的情意,就是紫鹃之于黛玉了。

贾母对鸳鸯再好,也只是把她看作丫鬟;平儿虽然品貌双全,却被贾琏、凤姐两口子拿来煞性子,抬手就打,张口便骂;宝钗对莺儿倒好,但她城府深沉,举止严谨,对莺儿说话时,不是“嗔”就是“训”,难得说笑;宝玉那么好性子,也曾骂过晴雯,撵过茜雪,踢过袭人;可是黛玉从头至尾,对紫鹃连句重话也没说过,最多害羞的时候,说一句“与你这蹄子什么相干?”傻子也听得出是开玩笑,爱极之语。

相反的,紫鹃倒是常常“教训”黛玉的。

第二十七回《潇湘馆春困发幽情》,宝玉讨茶吃,黛玉道:“别理他,你先给我舀水去罢。”紫鹃笑道:“他是客,自然先倒了茶来再舀水去。”绝对的有主张,自行自事,几乎是在给黛玉讲解待客大道理。

第三十回宝黛二人为了张道士提亲的事闹不和,黛玉也自后悔,紫鹃私下里劝道:“若论前日之事,竟是姑娘太浮躁了些。别人不知宝玉那脾气,难道咱们也不知道的。为那玉也不是闹了一遭两遭了。”甚至说,“宝玉只有三分不是,姑娘倒有七分不是。我看他素日在姑娘身上就好,皆因姑娘小性儿,常要歪派他,才这么样。”

这已经是非常尖刻的批评了,而黛玉仍能悉心听教,并不曾回一句“用你管?”

全书中如此“教训”过黛玉的,只有宝钗和紫鹃二人,而较之宝钗的满口教条,紫鹃犹为恳切。

正劝着,宝玉来叫门,黛玉使性子说“不许开门”,紫鹃道:“这又是姑娘的不是了。这么热天毒日头地下,晒坏了人家,怎么样呢?”再次派了黛玉一个“不是”,然后施施然开门去了。

紫鹃如此“独断专行”,是因为她胆大妄为不知理吗?

当然不是。

这是两方面的原因,一则是黛玉宽柔待下,真诚大度。人人都以为黛玉小性子,怪脾气,那是不懂得欣赏黛玉独特之美。

黛玉父母双亡,又无兄弟姐妹,是个极度缺爱的女孩子,因此超级敏感,但同时她会对得到的一点点温暖特别感恩,因此无论是对宝玉,对宝钗,还是对紫鹃,只要人家是真心待自己好,她就会推心置腑,一门心思地对人好。

宝玉固然是把平儿鸳鸯等当作朋友一般来敬重,黛玉又何尝不是把紫鹃当成姐妹般来信赖?因此说,宝黛两个人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是完全相应的,是真正的知己。

也正因为黛玉拿紫鹃当姐妹,才会有第五十七回紫鹃试玉的表现。

第五十七回,是全书第一次重笔写紫鹃,连回目都明白题为《慧紫鹃情辞试莽玉慈姨妈爱语慰痴颦》,可见是紫鹃正传。

对于紫鹃试玉的动机,在事情平息后,可通过紫鹃对宝玉的一番剖腹之言来鉴证:

“你知道,我并不是林家的人,我也和袭人鸳鸯是一伙的,偏把我给了林姑娘使。偏生他又和我极好,比他苏州带来的还好十倍,一时一刻我们两个离不开。我如今心里却愁,他倘或要去了,我必要跟了他去的。我是合家在这里,我若不去,辜负了我们素日的情常;若去,又弃了本家。所以我疑惑,故设出这谎话来问你,谁知你就傻闹起来。”

这番话说得坦荡真诚,不卑不亢。她并不是站在一个丫环的立场上,认为自己是奴才,没有自由身,只能随了主子走,而是出于“若不去,辜负了我们素日的情常”的考虑,一切出于本愿,绝无勉强。

可以说,紫鹃可算是贾府中最没有奴性的一个丫鬟。她对于黛玉的关心,不仅是出自主仆的忠心,更是把黛玉当知己,故而替她向宝玉问个准主意的。

“和袭人、鸳鸯是一伙的”,也就是说,自己原也是老太太屋里的人,被贾母给了林姑娘使的;而“苏州带来的”就是雪雁了。

这又牵扯出一道算术题来:黛玉进贾府时是六岁,雪雁十岁,贾母嫌其甚小,遂将鹦哥也就是紫鹃与了黛玉。换言之,紫鹃的年纪至少该超过十岁,比黛玉大个五六岁才是。然而在高鹗的伪续中,居然让黛玉叫紫鹃“妹妹”,说出“我的身子是干净的”这样的蠢话,只这一句,已见出后四十回非雪芹原笔了。

其实从第三十二回《诉肺腑心迷活宝玉》起,宝黛二人已经达成了爱情共识,生死同心。但这层意思紫鹃并不知道,她听到的只是薛姨妈整天满园子喊着“宝钗的金锁要捡个有玉的才配”,又见宝琴岫烟李绮李纹打伙儿进了园子长住不走,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,怎么让她能不为孤立无援的姑娘担心呢?

因为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件事,就借宝玉询问之机下重药,想测下宝玉的真心。谁知道一句玩笑竟把宝玉逼疯了。

那宝玉是个重情的,说聪明比谁都伶俐,说痴傻比谁都实诚,谁说什么他都信,以前袭人就是拿娘家人要给她赎身来逼宝玉立下的约法三章,如此紫鹃又行此法,且说的是黛玉回娘家,这可让宝玉如何禁受得了?

当下“便如头顶上响了一个焦雷一般”,晴雯来找他时,还只见“他呆呆的,一头热汗,满脸紫胀”,遂拉着手回至怡红院中——要拉着手走路,可见痴呆恍惚、六神无主之状。

及至躺下来,更是“两个眼珠儿直直的起来,口角边津液流出,皆不知觉。给他个枕头,他便睡下;扶他起来,他便坐着;倒了茶来,他便吃茶。”完全是魂离七窍的形容。袭人请了李嬷嬷来,以为积年经世故的,谁知掐了下人中后,竟捶床捣枕地大哭起来,说是“不中用了”!

袭人急怒之下,径来潇湘馆向紫鹃问罪,也不管当着黛玉的面,且黛玉刚刚服药,便上前道“你才和我们宝玉说了些什么?”又说:“不知紫鹃姑奶奶说了些什么话,那个呆子眼睛也直了,手脚也冷了,话也不说了,李妈妈掐着也不疼了,已死了大半个了!连李妈妈都说不中用了,那里放声大哭,只怕这会子都死了!”

这就和今天的小孩子打架,家长跑到对方门上撒泼讹诈一般,非常的不得体。首先两个孩子打架尚难分是非对错,何况宝玉是个大人,还是个主子。宝玉虽然是和紫鹃分手后回来出了事的,但怎么就能断定是紫鹃的错呢?其次,袭人毕竟是仆,黛玉是主,一个怡红院的丫头跑到潇湘馆里闹事,就算要找紫鹃麻烦也可以私下询问,怎么可以当着黛玉的面叫骂,成何体统?第三,黛玉是病人,又刚服过药,府中上自老太太下至仆婢丫鬟无不耽待体谅,袭人不是素以端庄温柔为名么,怎么这样目中无人起来?到底逼得黛玉把刚吃下的药“哇”一声全吐了出来,又抖肠搜肺炽胃扇肝地痛声大嗽,一时面红发乱,目肿筋浮,喘得抬不起头来——这要是宝玉在此,得心疼怜惜成什么样儿啊?

可是袭人全无顾忌,完全把自己当成宝玉之妾、黛玉之嫂的身份,得理不饶人地一味指责,而且夸大其辞,说宝玉“只怕这会子都死了”,这不成了空口白牙诅咒主子么?倘若宝玉真要死了,你不守在怡红院,还跑到潇湘馆做什么?急怒伤心都可理解,但谁给了她这么大胆子,敢不把黛玉放在眼里,径直做起宝玉的代言人了呢?

就冲着王夫人那二两银子抬举的!

她明知道黛玉才是宝玉心中最重要的人,但是她已经提前上了宝玉的床,还得了王夫人的暗许,自认为做定了花姨娘的,而黛玉的将来还去留未卜,甚至很大程度还决定于她的舌头倒向——她不是已经私下里向王夫人进过谗言了么——所以胸有成竹,全不拿黛玉当回事。并且,她在黛玉和紫鹃面前提起宝玉的口吻,一口一个“那个呆子”,“那傻子”,与其说是女人形容自家男人,不如说做娘的称呼自家孩子,“我那傻儿子”,主人翁意识爆棚。

但是黛玉一心只在宝玉身上,哪里顾得上计较这些尊卑对错,忙命紫鹃快随了袭人去。

待回到怡红院时,贾母王夫人都已经在那里了,可谓省笔之法。那贾母五内俱焚,然而见了紫鹃,表现却极为特别——

谁知贾母王夫人等已都在那里了。贾母一见了紫鹃,眼内出火,骂道:“你这小蹄子,和他说了什么?”紫鹃忙道:“并没说什么,不过说几句顽话。”谁知宝玉见了紫鹃,方“嗳呀”了一声,哭出来了。众人一见,方都放下心来。贾母便拉住紫鹃,只当他得罪了宝玉,所以拉紫鹃命他打。谁知宝玉一把拉住紫鹃,死也不放,说:“要去连我也带了去。”众人不解,细问起来,方知紫鹃说“要回苏州去”一句顽话引出来的。贾母流泪道:“我当有什么要紧大事,原来是这句顽话。”又向紫鹃道:“你这孩子素日最是个伶俐聪敏的,你又知道他有个呆根子,平白的哄他作什么?”薛姨妈劝道:“宝玉本来心实,可巧林姑娘又是从小儿来的,他姊妹两个一处长了这么大,比别的姊妹更不同。这会子热剌剌的说一个去,别说他是个实心的傻孩子,便是冷心肠的大人也要伤心。这并不是什么大病,老太太和姨太太只管万安,吃一两剂药就好了。”

这里贾母的情绪一波三折,起先是“眼内出火”,“骂道”;及见宝玉哭了出来,又拉紫鹃给他打,让他出气,这都非常合理;然而问明缘故后,却只流泪说了句:“你这孩子素日最是个伶俐聪敏的,你又知道他有个呆根子,平白的哄他作什么?”其后,又因宝玉始终拉着紫鹃不放,便命她留下伏侍,还细心地唯恐黛玉那里不便,拨了自己的丫头琥珀去潇湘馆听差。可见无论是对紫鹃,还是对黛玉,都没有任何不满。

从前金钏不过和宝玉说了一句顽话,便被王夫人逼得跳了井;而这紫鹃的玩笑比天大,几不曾要了宝玉的命去,还闹得天翻地覆,合府不安,照说就是打死也不冤,换作别的丫头,怕不早已撵出去八回了。为何偏偏对紫鹃,别说罚,就连重话也没一句,便轻轻放过了呢?

惟一的解释就是:紫鹃的作为,正投了老太太的缘,合了老太太的意。故而,才会非但不罚,反而得了一句“最是伶俐聪敏”的考语,简直是赞许有嘉的。

紫鹃原是老太太身边的人,对老太太的意思是心领神会的,如今又一心一意替宝、黛两个筹划,因摸不准宝玉的心思,故意的拿话激他,使矛盾浮出水面,逼出个青天白日来。而宝玉的大吵大闹,让合府的人都知道了他的心意,宝黛情呼之欲出,所有知情不知情的人都看得明白,是瞒也瞒不住的了。而这正中贾母下怀。故而紫鹃虽闯了弥天大祸,贾母却毫无愠色,反而有些鼓励的意思。

而且她将紫鹃留下给宝玉使唤,固然是因为宝玉“死拉着不放”,同时也是一种默许与暗示:如果将来黛玉嫁了宝玉,紫鹃自然也是跟了宝玉的,今便如此,亦不为过。

贾母的形象在高鹗的伪续里弄得不伦不类,也使很多读者误解了她,以为她喜钗厌黛。实际上,黛玉是贾母的亲外孙女儿,又是自小接来身边养大的,若将她嫁了宝玉,一个孙子,一个外孙女儿,天长地久地守着自己,正是遂心如意的事情,这件事不知在她心里盘桓了多久,但因为有个王夫人,有个薛姨妈,一直不好宣诸于口。如今紫鹃这一闹,错有错着地将事情通了天,也给众人点了个醒儿:宝玉喜欢的人是黛玉,别人可是没指望的。

而薛姨妈是最不愿意接受这警告的,故而睁着眼说瞎话,自欺欺人地说了些姊妹情深的废话,看见也当看不见。但是从这以后,薛姨妈的态度是多少有些改变了,不但突然对黛玉亲热起来,认了她作义女,还主动提出“四角俱全”的话来。可见紫鹃的计谋奏效,而贾母的暗示是起了作用的。

同时,这一回也着实写出了宝玉同紫鹃之间的一点温情。

不但在宝玉病中时,紫鹃用心伏侍:“有时宝玉睡去,必从梦中惊醒,不是哭了说黛玉已去,便是有人来接。每一惊时,必得紫鹃安慰一番方罢。”“紫鹃自那日也着实后悔,如今日夜辛苦,并没有怨意。”

而且宝玉病痊,紫鹃告辞离去时,宝玉又有文章:“我看见你文具里头有三两面镜子,你把那面小菱花的给我留下罢。我搁在枕头旁边,睡着好照,明儿出门带着也轻巧。”紫鹃听说,只得与他留下。

——这面小镜子,几乎有订情信物的意义了。宝玉自然不缺镜子,特特地向紫鹃讨了来,而紫鹃也答应留给他,是因为此前贾母让她留下服侍宝玉,已经有指其为配的意思;而宝玉心领神会,才会给了她一句“打趸儿的话”——“活着,咱们一处活着;不活着,咱们一处化灰化烟。”

这个“咱们”,不只有宝玉和黛玉,还包括了紫鹃。宝玉给了紫鹃同生共死的许诺,紫鹃才会将镜子留与宝玉,也等于是交付了自己的终身。

这里,紫鹃不但在宝玉那里实实在在地“挂了号”,而且是“下了订”,自然是有资格列入十二钗又副册的了。

是夜回到潇湘馆,紫鹃对黛玉联床夜话,也有一番剖白:

“我倒是一片真心为姑娘。替你愁了这几年了,无父母无兄弟,谁是知疼着热的人?趁早儿老太太还明白硬朗的时节,作定了大事要紧。俗语说‘老健春寒秋后热’,倘或老太太一时有个好歹,那时虽也完事,只怕耽误了时光,还不得趁心如意呢。公子王孙虽多,那一个不是三房五妾,今儿朝东,明儿朝西?要一个天仙来,也不过三夜五夕,也丢在脖子后头了,甚至于为妾为丫头反目成仇的。若娘家有人有势的还好些,若是姑娘这样的人,有老太太一日还好一日,若没了老太太,也只是凭人去欺负了。所以说,拿主意要紧。姑娘是个明白人,岂不闻俗语说:‘万两黄金容易得,知心一个也难求’。”

这番话推心置腹,体贴之至,哪是一个丫环能想得到、说得出的?完全是好姐妹谈心事。“替你愁了这几年”,是把自己和黛玉当成了一个人,一条心。

张新之曾如此解释紫鹃之名:“鹃鸟善啼,啼至出血。黛玉还泪而来,其婢自应名此。鹃血而紫,血泪殷矣。”

鹃鸟善啼。然而黛玉《葬花词》中却偏偏有“杜鹃无语正黄昏”的句子。倘杜鹃竟然无语,自然是泣下成血,啼至声嘶了。

虽然宝玉曾经给了紫鹃一句“打趸儿的话”,然而,“若说没奇缘,今生偏又遇着他;若说有奇缘,如何心事终虚话?”那个心事成虚真情落空的,又岂止是林黛玉呢?紫鹃既然入了“薄命司”,她的命运,也注定只能是夜夜啼血罢了。

绛珠下世原是为了“还泪”而来,紫鹃,就是绛珠仙子留在人间的一滴眼泪罢了。

慈姨妈的真面目

书中无能而有心机的人,一个是李纨,一个是薛姨妈。

且不说薛姨妈是不是自打进府起就安着与贾府结亲的打算,但是从她一直住着不走这点来看,忍功确实是一流的。

此前她常对王夫人说宝钗的金锁是个和尚给的,指明要有玉的才可为婚配,这话说得再明白没有;虽然贾母明里暗里,几次表示完全没有要娶宝钗做孙媳妇的打算,但因王夫人鼎力支持,宫中又有元妃施压,所以薛姨妈一直是不放弃努力的。尤其宝钗做了管家之后,自是更觉得向成功迈近一步了。

然而就在这时候,因为紫鹃的一个玩笑,宝玉演了一出“妆疯”大戏。众人已经都心知肚明了,薛姨妈还在揣着明白装糊涂,直说:“宝玉本来心实,可巧林姑娘又是从小儿来的,他姊妹两个一处长了这么大,比别的姊妹更不同。这会子热剌剌的说一个去,别说他是个实心的傻孩子,便是冷心肠的大人也要伤心。这并不是什么大病,老太太和姨太太只管万安,吃一两剂药就好了。”

但是贾母棋高一抬,竟当众命紫鹃留在怡红院守着宝玉,另将琥珀去伏侍黛玉。这分明是有默许了宝黛姻缘的意思,甚至连紫鹃都许给了宝玉做陪嫁丫头。

薛姨妈的糊涂再也装不下去了。

书中说次日早起,黛玉刚吃过燕窝粥,贾母便“亲来看视,又嘱咐了许多话”;又一日薛姨妈生日,宝黛两个因病着未去赴席,贾母散戏回来又顺路瞧了他二人,方才回房——可见时时刻刻,贾母心头只有“两个玉儿”为念,全不做他人之想。

之后薛姨妈替薛蝌求邢岫烟为配,贾母强做保山,还曾戏笑:“我原要说他的人,谁知他的人没到手,倒被他说了我们的一个去了。”——到了这一步,贾母仍然不打算考虑宝钗。

贾母的态度这样明了,薛姨妈再也无法自欺欺人,于是向女儿宝钗学习,改用怀柔之策,对黛玉忽而亲热起来,且给自己找了个台阶说:“你见我疼你姐姐你伤心了,你不知我心里更疼你呢。你姐姐虽没了父亲,到底有我,有亲哥哥,这就比你强了。我每每和你姐姐说,心里很疼你,只是外头不好带出来的。你这里人多口杂,说好话的人少,说歹话的人多,不说你无依无靠,为人作人配人疼,只说我们看老太太疼你了,我们也洑上水去了。”

可叹黛玉心实,既早已认了宝钗做姐姐,如今听见薛姨妈一番话,也就心甘情愿地说:“姨妈既这么说,我明日就认姨妈做娘,姨妈若是弃嫌不认,便是假意疼我了。”

慈姨妈发表过这番“爱语慰痴颦”的演讲后,便和女儿半真半假,一唱一和,从月下老人说到岫烟的亲事,最终提出了一个“四角俱全”的主意来。

按薛姨妈的说法,提到这建议本是因为贾母有意提亲薛宝琴,只是宝琴已经有了人家,故而薛姨妈只好另给一个人,不如就把黛玉说给宝玉。

但是此前明明满园子里尤其薛姨妈天天念着宝钗的金“要找个有玉的来配”,如今倒怎么说没人可给呢?难道宝钗不是人?这显然是以退为进、无私显见私的说法,而黛玉是聪明人,也不会听不懂——所谓四角俱全,乃是宝钗为姐,黛玉为妹,钗黛同嫁宝玉矣。

但是当紫鹃认了真,忙跑过来追问:“姨太太既有这主意,为什么不和太太说去?”薛姨妈却又触动前情,想到自己提出这番建议的不得已来,遂倚老卖老恶心了紫鹃一句:“你这孩子,急什么,想必催着你姑娘出了阁,你也要早些寻一个小女婿去了。”言外之意,就算林姑娘嫁了宝玉,你也别想着鸡犬升天,还不定配了谁呢。这番话,其实同李嬷嬷咒袭人时,说她“好不好拉出去配一个小子,看你还妖精似的哄宝玉不哄!”其实是一样的意思。而李嬷嬷的首次出场正现于梨香院薛姨妈家中,可谓用意深矣。

那么,薛姨妈的这个建议黛玉接不接受呢?

对于黛玉来说,她下世只是为了“还泪”,一心都在宝玉身上,“你好我自好,你失我自失”,只要宝玉好,她是怎么样都可以的。她决不会离了宝玉去跟第二个人,所以之前不是担心宝钗藏奸,就是害怕湘云多事,但是对袭人却毫无醋意,一片赤诚称之为“嫂子”的。

可见黛玉之醋,并不是怕宝玉多情花心,因为她是宝玉知己,深知宝玉之情并非淫邪一路;她所担心的,只是自己不能跟宝玉在一起。只要不把她和宝玉分开,宝玉另外再娶多少个,她都不会在意的。

今天的恋人们,最在意的就是一心一意,心无旁鹜。但是在古时,男人三妻四妾是常情,女人善妒反而是七出之罪。黛玉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,她害怕宝玉辜负自己,却并非没有容人之量。所以只要不破坏她跟宝玉长相厮守这个大前提,她是不会计较与别人分享宝玉的。

尤其五十七回认了薛姨妈做干妈,五十八回时薛姨妈索性搬进潇湘馆来了,“一应药饵饮食十分经心。黛玉感戴不尽,以后便亦如宝钗之呼,连宝钗前亦直以‘姐姐’呼之,宝琴前直以‘妹妹’呼之,俨似同胞共出,较诸人更似亲切。贾母见如此,也十分喜悦放心。”

很明显,黛玉这自幼父母双亡,在亲情上极度缺失的女孩儿,在薛姨妈母女的双重攻势下,彻底缴械,而且是心甘情愿地服了输。

于是,就有了六十二回宝玉生日宴上的“半盏茶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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