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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共章)

第五十九回 柳叶渚边嗔莺咤燕 绛云轩里召将飞符

西岭雪 / 2021-11-26  / 下载TXT - 下载ZIP - 下载RAR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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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婆子的理:娘比天大

第五十九回中说,春燕儿娘打骂女儿,其原因乃是“深妒袭人、晴雯一干人,亦知凡房中大些的丫鬟都比他们有些体统权势,凡见了这一干人,心中又畏又让,未免又气又恨,亦且迁怒于众。”

说到底,还是一个“妒”字。因为妒恨大丫鬟比自己有体面有权威,便深为怀恨,想尽办法报复;报复不了大丫鬟,就报复小丫鬟;报复不了别人,报复在自己女儿身上也好——这已经不只是迁怒,简直有些反社会人格了。

然而这样的人并不少见,赵姨娘就是最典型的一位——因为妒恨宝玉等主子,不甘心于贵贱有别,就连自己女儿都怨恨起来,找尽一切机会折辱之。仗着的理由不过是“你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。”

如今何婆骂春燕儿的话,也是如出一辙:“干的我管不得,你是我屄里掉出来的,难道也不敢管你不成?”

由此可见,赵姨娘与何婆姑嫂姐妹完全是一路人,这就难怪后回中赵姨娘找芳官麻烦,正是由夏婆子等一干人调唆了,闹得鸡飞狗跳,灰头土脸。

春燕儿数说自家亲戚,母亲何婆子是芳官的干娘,还有个妹妹叫小鸠儿,一家干的稀的都在怡红院扛活;姑妈是管这柳叶渚边花树的;姨妈是藕官的干娘——整个家族都是贾府的奴才,而且都是不得志的奴才。

我们也是要到这时候才知道当初在杏子荫打骂藕官烧纸的,原来是她干娘;而到了六十回,方知道这挑事的干娘姓夏。夏婆子认了藕官做干女儿非但不帮衬照料,反而要挑她的错告她的状,究竟惹出事来又于自身何益呢?但是这些人不要去想,只求泄愤。

愤从何来?并非结怨,而为贪婪。

正如藕官所说:“有什么仇恨?他们不知足,反怨恨我们。在外头这两年,别的东西不算,只算我们的米菜,不知赚了多少家去,合家子吃不了。还有每日买东西赚的钱。在外逢我们使他们一使儿,就怨天怨地的。”

春燕儿帮理不帮亲,很公道地说:“后来老姊妹二人都派到梨香院去照看他们,藕官认了我姨妈,芳官认了我妈,这几年着实宽裕了。如今挪进来也算撒开手了,还只无厌。”

——原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,计较的还是一个“钱”字。这些小女孩子们年幼无亲地被买进府来学戏,每人认一位干娘,本是为了照管他们生活起居的。然而这些人并不知疼惜,只是指望从他们身上生钱,苛扣月银;饶克扣了他们的钱不算,还要为难她们。

芳官要洗头,何婆都不肯浪费一点头油香皂,推三阻四不给洗;直到拿了芳官的月钱,不得不洗了,还要让亲女儿先洗过了再把剩水给芳官洗,实在是欺人太甚。当袭人拿了自己东西来给芳官用,她臊了,不说自省,反而动手打芳官出气。

占不着便宜算吃亏,便宜少了都当是别人对不起自己。所谓“人心不足蛇吞象”,如赵姨娘、何婆子这般贪得无厌之人,是永远不会知足快乐,也不会让别人舒心快乐的。

当时晴雯指着何婆斥责:“你不自臊,还有脸打他。他要还在学里学艺,你也敢打他不成!”那婆子竟然理直气壮地回嘴说:“一日叫娘,终身是母。他排场我,我就打得!”

这就是何婆子的理。

芳官是她干闺女,她就有了充分理由占人家便宜还要折挫人家,那春燕儿是她亲闺女,自然更可以任打任骂,往死里作贱了。

所以这回中何婆子打春燕儿,表面上只是无知,骨子里还是阴暗,一惯的私心恨怨。且说得比赵姨娘更鄙俗更难听更恶毒:“既是你们这起蹄子到的去的地方我到不去,你就该死在那里伺侯,又跑出来浪汉。”

春燕儿一个小姑娘家,如何禁得住亲娘这样的恶语脏话?

侯门千金因为生下来就有选秀的资格,等如是皇上家的预备妃子,所以旗人家的女儿原比公子哥儿还要尊贵,重话儿也不得挨一句的;可是穷人家女孩儿就只是赔钱货,仍然受到传统理念男尊女卑的压制,全无尊严。

这春燕儿是贾府的家生子儿,一家子连同亲戚都在贾府谋生,而且都是低等差役,地位卑微,估计形象才能也平庸,不过是个粗使小丫头,没有什么大前途,就连亲生娘也不把她当人。此先已经当众挨了姑妈两拄杖,这会儿又经了亲妈一个大耳刮子,更兼许多恶语咒骂,这番委屈可想而知。因此跑着来到怡红院向宝玉哭诉。

何婆见女儿告状原也害怕,前两天受麝月一番教训言犹在耳,但也不过是几句硬话道理,老一老脸皮也就过了。进园日子尚浅,却知道宝玉是不管事的,都不怕他;袭人不言不语,也是好性儿;麝月、晴雯虽犀利,究竟是个姑娘,终究能拿自己怎么样?就连听见麝月要请平姑娘来,也仍然不当一回事,仗着的天大道理就是:“凭你那个平姑娘来也凭个理,没有娘管女儿大家管着娘的。”

我是你娘我怕谁?这就是何婆子的理儿,也是赵姨娘的理儿。

然而赵姨娘是害怕平儿的,何婆子因为不知平儿是谁方不知惧畏,直到小丫头回来传平儿的话:“且撵他出去,告诉了林大娘在角门外打他四十板子就是了。”——原来平姑娘根本就不跟你讲理,甚至都不用亲自过来,直接就把你判了;你觉得自己是理,那平姑娘就是法,你的理在平姑娘的法面前,连分辩的机会都没有!

那婆子这才惧怕起来,泪流满面地央告,倒要女儿替自己求情:“原是我为打你起的,究竟没打成你,我如今反受了罪,你也替我说说。”——这口吻倒像是没打成姑娘吃了亏,有多大冤情似的?怕归怕,心底里其实到底是不服的,反认为女儿欠了她,带累她受罪。

折辱咒骂也罢,打耳刮子也罢,拜托求情也罢,仗着的,都是“你是我生的,我打了你也活该,你还是得帮我!”虽说“天下无不是的父母”,然而父母混沌至此,也的确令人心寒。

然而这正是人性最常见的劣根处——伤害的最轻易最顺手的,总是自己最亲近的人!

同时,通过夏婆子何婆子闹事,我们也隐隐窥见了贾府仆人,哪怕是低等奴仆的庞大的关系网:那何婆子自己在怡红院当差,女儿春燕儿,小鸠儿,也都是怡红院的小丫头;另有小姑子管着柳叶渚边花树;姐妹夏婆子又是藕官的干妈;夏婆子的外孙女儿蝉姐儿是探春的小丫头,可见也是家生子儿。

不光夏婆子一家,还有她的亲戚,亲戚的亲戚,也都是贾府奴才,那贾府究竟得有多少奴才呀?蝉姐儿跑腿买个糕都要喊累,理由是刚刚扫过院子,可见人浮于事,连粗使小丫头都惯得腿懒嘴贫的,那一等二等的大丫头又该如何?

何婆等一干人既然早知道大丫鬟比他们有脸面,心中又畏又让,那何不退避三舍,敬而远之,偏要上赶子惹是生非呢?既惹是生非,就该料到后果,如何事到头来又吓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求了宝玉求袭人,求了女儿求外人,弄到如此不堪?

探春曾形容赵姨娘是“阴微鄙贱的见识”,可知人之高下,还不在身份地位,而在见识心胸:如赵姨娘、何婆子之辈的阴微鄙贱之人,最大的烦恼来源就是没事找事,能起事不能压事;而如平儿这般尊贵磊落之人,则深谙息事宁人,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。

所谓“世上本无事,庸人自扰人”,庸人是谁?乃王夫人也,赵姨娘也,何婆子也。

正是主子未必明理,丫鬟未必卑微。

荣国府四大丫头

怡红院有四大丫鬟:袭人、晴雯、麝月、秋纹;而放眼整个荣国府,各门各院之中统算起来,也有四大丫鬟。

贾府里“有体统权势”的大丫鬟中,属鸳鸯的地位最为超群拔俗,因为老太太贾母是府中至尊至贵的头号人物,故而鸳鸯的身份也远比一般的主子还要高,袭人、平儿等最多得与姑娘们同桌,而鸳鸯则常常和凤姐、李纨等平起平坐,连贾琏、尤氏这些当家人见了他也要陪笑脸,因有所求谋。

但鸳鸯虽然地位特殊,却并非仗势欺人之辈。一则是她为人公道诚实,二则也是怕贾母生气,故不肯多嘴饶舌。既然不肯说人坏话,自然也就不能惹事生非,恃贵行权了。

荣府里的二号主子是王夫人,她的丫鬟金钏、玉钏、彩云、彩霞等也该比别人尊贵些才是,毕竟他们是每月领一两银子,而晴雯、麝月等则是每月一吊钱。但王夫人是个不管事的,管家大权交了给凤姐,因而她的丫鬟也就平白短了口气,虽然表面好看,却无实际权力。

比如玉钏儿,最多不过在给宝玉送汤时命个老婆子替他当差,自己甩着手跟在后头,偷个小懒儿;然而真到有事出来时,便毫无刚气,在《判冤决狱平儿行权》一回,反而要受平儿的调度判罚。

凤姐儿原说:“依我的主意,把太太屋里的丫头都拿来,虽不便擅加拷打,只叫他们垫着磁瓦子跪在太阳地下,茶饭也别给吃。一日不说跪一日,便是铁打的,一日也管招了。”幸亏平儿苦劝:“何苦来操这心!‘得放手时须放手’,什么大不了的事,乐得不施恩呢。依我说,纵在这屋里操上一百分的心,终久咱们是那边屋里去的。没的结些小人仇恨,使人含怨。”说的凤姐儿笑了,说道:“凭你这小蹄子发放去罢。我才精爽些了,没的淘气。”

仗着平儿一番话,才免了玉钏儿、彩云一班人太阳地下饿着肚子跪磁瓦子之苦。这样看来,平儿的身份,倒远在彩云、玉钏儿之上了。

再者宝玉因是贾母的心肝儿肉,连带他的丫鬟也高贵起来,尤其袭人的身份,论理应该是与平儿一样的,但宝玉是个富贵闲人,袭人也就只好在怡红院里听朝问政罢了,权力再大,也使不到院门外去。

春燕娘在怡红院胡闹,袭人生气说道:“三日两头儿打了干的打亲的,还是卖弄你女儿多,还是认真不知王法?”那婆子并不知畏惧,反驳说:“姑娘你不知道,别管我们闲事!都是你们纵的,这会子还管什么?”边说还边赶着春燕儿打,气得袭人只得转身进屋。麝月遂向众人道:“怨不得这嫂子说我们管不着他们的事,我们虽无知错管了,如今请出一个管得着的人来管一管,嫂子就心服口服,也知道规矩了。”便命小丫头找平儿来。

可见平儿才是那个“管得着的人”,权威比袭人麝月都高。

说话之间,只见小丫头子回来说:“平姑娘正有事,问我作什么,我告诉了他,他说:既这样,且撵他出去,告诉了林大娘在角门外打他四十板子就是了。”

——说撵出去就撵出去,说打板子就打板子,这平儿的权力何其大也。难怪那婆子分明在怡红院听差,却不怕顶头上司袭人,直到听说平儿发话才泪流满面地求情了。

平儿能获得这样的权威,其根本原因自然是由于凤姐是荣府的内当家,而她又是凤姐的得力助手,相当于总裁助理的位置。

其次也是因为她人缘好,威信高,行为处事比凤姐更大方宽慈,赏罚有度。

麝月请她治裁何婆,她要安怡红院众人之心,虽不得空未能亲来,却立下判决命小丫头传话;稍一得空,却又赶忙亲自走来探问,给足怡红院面子;待听袭人说不必再提,笑道:“得饶人处且饶人,得省的将就省些事也罢了。”

这正是她一向的行为准则。处理茯苓霜、玫瑰露一事时,秉承的也是“大事化为小事,小事化为没事,方是兴旺之家。若得不了一点子小事,便扬铃打鼓的乱折腾起来,不成道理。”

——真真是治家明言。这一番举止言谈,何其堂皇正大,真正是大将胸襟。

探春等三人共同理事时,秋纹来回话,平儿叫住说:“你凭有什么事今儿都别回。正要找几件利害事与有体面的人开例作法子,镇压与众人作榜样呢。何苦你们先来碰在这钉子上。你这一去说了,他们若拿你们也作一二件榜样,又碍着老太太、太太;若不拿着你们作一二件,人家又说偏一个向一个,仗着老太太、太太威势的就怕,也不敢动,只拿着软的作鼻子头。你听听罢,二奶奶的事,他还要驳两件,才压的众人口声呢。”

——方方面面,考虑得何其周到。不但猜测出探春、宝钗的心理,且顾到了老太太、太太的面子,又要想及众人的口声,没有几年中层管理的经验,没有一番斡旋决策的本领,绝不会这般明智婉转。

然而平儿虽然大度宽柔,却又不是一味懦弱庇下的,小厮们向她求假早退,她虽也应了,但正色叮嘱:“明儿一早来。听着,我还要使你呢,再睡的日头晒着屁股再来!你这一去,带个信儿给旺儿,就说奶奶的话,问着他那剩的利钱。明儿若不交了来,奶奶也不要了,就越性送他使罢。”

——这般利口,又颇具几分凤姐的风采了。有张有弛,才是管理之道,可见平儿深明这个道理。

湘云送戒指,曾指定了要送给鸳鸯、金钏儿、平儿、袭人四个大丫鬟,可见这四位正是众丫鬟中最出色的四个,然而行事为人,却也是各有特色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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