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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共章)

第六十三回 寿怡红群芳开夜宴 死金丹独艳理亲丧

西岭雪 / 2021-11-26  / 下载TXT - 下载ZIP - 下载RAR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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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儿茶

《红楼梦》第六十三回群芳夜宴,林之孝家的带着人来查夜,嘱咐宝玉早睡早起,宝玉笑道:“今儿因吃了面怕停住食,所以多顽一会子。”林之孝家的便向袭人等说:“该沏些个普洱茶吃。”袭人晴雯二人忙笑说:“沏了一盄子女儿茶,已经吃过两碗了。”

宝玉生平最喜女儿,所以院里种的花是女儿棠,日常喝的茶也是“女儿茶”。

那什么是女儿茶呢?

《滇南新语》载:“女儿茶亦芽茶之类。”“旨夷女采治,货银以积为簪资,故名。”

说女儿茶是滇南未婚少女于雨前三四月份采摘,采茶时将茶青放入怀中,积到一定数量才取出放到竹篓里,卖得的钱作为自己的簪环嫁妆之用。

清代阮福在《普洱茶记》中说:“二月采蕊极细而白,谓之毛尖,以作贡茶,采而蒸之揉为茶饼;其叶少放而犹嫩者名芽茶……大而圆者,名紧团茶,小而圆者,名女儿茶。”写明普洱茶因采摘时间不同而分类,女儿茶是“妇女采于雨前得之”的“四两重圆茶也”。

明清时期,云南茶区的普洱茶主要工艺为:大叶种茶树鲜叶采摘、锅炒杀青、手工揉捻、晒干、晒青毛茶、蒸软、揉(压)制成形、凉干。其产品主要有团茶和饼茶两种。

公元1659年(清顺治16年),满清平定云南,推行“岁进上用茶芽制”,普洱茶开始作为云南特产上贡皇室,所进贡的普洱茶有八色茶品,包括:五斤重团茶、一斤重团茶、三斤重团茶、四两重团茶、一两五钱重团茶、瓶装芽茶散茶、蕊茶散茶和匣装茶膏。

到了公元1729年(清雍正7年),清朝廷正在云南设立普洱府,管辖今天的西双版纳、思茅等地区,以西双版纳纳六大茶山的原料精制普洱贡茶,并在攸乐山也就是今天的景洪基诺山乡设立同知,负责监制普洱茶的生产及进项运销事宜。

既然云南普洱和其他贡茶不同,来自深山老林的古树茶青,茶汤特别醇厚,且有去油腻助消化的功效,在清朝被视为罕见的名茶。“夏喝龙井,冬饮普洱”已经成为清宫饮茶的规范,是当时满清贵族生活的一种标志。

因此,贾府中人能够喝到这种贡茶并深知有消食健脾的作用,就是非常正常的事了。所以林之孝家的在宝玉吃得过饱时嘱咐要喝普洱消食,免得消化不良,这也侧面显示了贾府管家见多识广。

也有红迷认为此处女儿茶应指泰山女儿茶,理由是明代嘉靖年间所修《泰山志》记载:“茶:薄产岩谷间,山僧间有之,而城市则无也。山人采青桐芽,曰女儿茶。”明万历年间文士李日华也在《紫桃轩杂缀》有载:“泰山无茶茗,山中人摘青桐芽点饮,号女儿茶。”

但是这里写得很明白,泰山女儿茶虽然也叫女儿茶,但其实不是茶,更不是普洱茶,而是一种青桐芽。这和林之孝家的所嘱“该沏些普洱茶来喝”让宝玉消食是背道而驰的。

所以可以断定,书中所写的普洱女儿茶,只能是云南西双版纳的普洱茶,满清皇室贡茶之一。而且由少女采于三四月份,小而圆的四两重圆茶,也很符合宝玉的审美情趣,所以此时提之最妙。

芳官与《邯郸记》

红楼十二官中着墨最多的,无疑是芳官。

她是小戏子中的正旦,难怪可以分入怡红院。刚分院不久,就因和干娘口角,让麝月等说出“把一个莺莺小姐反弄成拷打红娘”的巧话儿来了,隔不久更是和赵姨娘大打群架,堪称大观园中奴才造反最轰动的一次。

因为她的天真,伶俐,敢做敢言,深合了宝玉性情,因此对芳官越来越宠爱,与其说拿她当丫鬟,勿宁说视她为妹妹,百般纵着她。

芳官洗头时,穿着海棠红的小棉袄,底下丝绸撒花袷裤,敞着裤腿,一头乌油似的头发披在脑后,哭得泪人一般,真正我见犹怜。麝月笑说:“这会子又不妆扮了,还是这么松松怠怠的。”可见打扮得出格。然而宝玉偏说:“他这本来面目极好,倒弄紧衬了。”不要人管束她。

久之,芳官也就越发任性,有些恃宠而骄起来,不但什么活都不干倒会到处摆弄东西弄坏了钟摆,还敢拿着房里珍贵的玫瑰露随便就私自送人,在厨房掰着糕点和小蝉斗嘴一场,更是“有风驶尽帆”的典型傲慢,也就难怪结怨甚多了。

书中对小戏子们曾有一番总论:“文官等一干人,或心性高傲,或倚势凌下,或拣衣拣食,或口角锋芒,大概不安分守理者多。因此众婆子无不含怨。”

这几条罪名,芳官几乎都占全了,和干娘斗嘴是心性高傲,对小蝉使气是倚势凌下,和赵姨娘大战是口角锋芒,而六十三回的描写则充分体现了她的拣衣挑食。

宝玉生日宴,芳官不够资格,上不了酒席。宝玉一会儿不见便到处找,看她睡在床上,便哄她起来去外面顽。芳官闹性子说:“你们吃酒不理我,教我闷了半日,可不来睡觉罢了。”宝玉便许诺说:“咱们晚上家里再吃,回来我叫袭人姐姐带了你桌上吃饭,何如?”芳官倒也知道情理,说:“藕官蕊官都不上去,单我在那里也不好。”又道:“若是晚上吃酒,不许教人管着我,我要尽力吃够了才罢。我先在家里,吃二三斤好惠泉酒呢。”

一时柳家的送了食盒来,小燕接着揭开,里面是一碗虾丸鸡皮汤,一碗酒酿清蒸鸭子,一碟腌的胭脂鹅脯,一碟四个奶油松瓤卷酥,并一大碗热腾腾碧荧荧蒸的绿畦香稻粳米饭。小燕去拿了小菜并碗箸过来,拨了一碗饭。芳官还说“油腻腻的,谁吃这些东西。”

这段描写,让我看了真恨不得跳进书里说:你不吃我吃!才见了几天油星,就闹起这些妖蛾子来了。

从怡红夜宴众丫鬟随份子给宝玉治酒看来,袭人、晴雯、麝月、秋纹四大丫鬟每人五钱,芳官、碧痕、小燕、四儿每人三钱,他们以下的不算。

很显然,芳官名列二等丫头,和曾与宝玉洗过鸳鸯浴的碧痕、专门赐名的四儿、世代陈人的家生子儿小燕都是比肩的。可是这里的描写,分明是小燕在服侍芳官吃饭,还要吃芳官的剩饭,为什么呢?就仗着宝玉宠她,半是仗势欺人,半是倚小卖小。

因此宝玉过意不去,安慰小燕说:“以后芳官全要你照看他,他或有不到的去处,你提他,袭人照顾不来这些人。”这是宝玉的厚道处,体贴处。

晚上众人喝酒,袭人还在忙着安席斟酒,宝玉和芳官已经先划起拳来。

宝玉只穿着大红棉纱小袄子,下面绿绫弹墨袷裤,散着裤脚,倚着一个各色玫瑰芍药花瓣装的玉色夹纱新枕头,和芳官两个先划拳。当时芳官满口嚷热,只穿着一件玉色红青酡绒三色缎子斗的水田小夹袄,束着一条柳绿汗巾,底下是水红撒花夹裤,也散着裤腿。头上眉额编着一圈小辫,总归至顶心,结一根鹅卵粗细的总辫,拖在脑后。右耳眼内只塞着米粒大小的一个小玉塞子,左耳上单带着一个白果大小的硬红镶金大坠子,越显的面如满月犹白,眼如秋水还清。引的众人笑说:“他两个倒象是双生的弟兄两个。”袭人等一一的斟了酒来,说:“且等等再划拳,虽不安席,每人在手里吃我们一口罢了。”于是袭人为先,端在唇上吃了一口,余依次下去,一一吃过,大家方团圆坐定。

这里,芳官是多么任性、娇纵,不过是个新进园的二等小丫头,却和宝玉平起平坐地划拳,由着袭人等在底下侍候。而且打扮得又是这样出格,连耳饰都是一大一小故意不对衬,这风格就是放在今天会被赞一声有性格够时尚。

宝玉是红袄绿裤,一贯的“怡红快绿”的审美癖好;芳官也投其所好,红青黄三色水田衣,红裤子绿汗巾。一则两人服饰风格色调相仿,二则面目眉眼也相似。宝黛初见时书中有段对宝玉形象的描写:“面若中秋之月,色如春晓之花。鬓若刀裁,眉如墨画,面如桃瓣,目若秋波。”

而此时的芳官则是“面如满月犹白,眼如秋水还清。”

两段话中对于脸形,眼神的描写是一模一样的,可见两人确实长得像。而且宝玉面容俊美本就有点女儿像,芳官却天真率然偏有些男孩子气的,更是如花照水两相映了。

袭人听了这话是肯定不爽的。难怪众人说“他两个倒象是双生的弟兄两个”,这话听在袭人耳中能不嗔怒?虽不好发作,但是率领众人赶着上来排队敬酒之举,焉知不是顾意岔开二人,提醒位次呢?

袭人为先,余次下去一一吃过,大家方团圆坐定——此时重新入座,自然是要讲究一番先后上下的。

然而芳官尚无知无觉,不但在席上唱曲儿出尽风头,让宝玉痴痴看着她点头不语,还一味贪酒,连袭人占花名,说“同姓者陪一杯”,她也赶紧地说声“我也姓花”,蹭一杯酒喝。当时的袭人,大概颇有点视芳官如阿Q的怒意吧,恨不得骂一句:“你也配姓花?”

然而袭人是有城府的,她仍然隐忍不发作,却在酒阑人散之后,借机就势,狠狠地诬陷了芳官一回——因芳官醉酒,一边说“好姐姐,心跳的很。”一边便倒在袭人身上。袭人遂将她扶在宝玉之侧,自己却在对面榻上倒下。

这一段,作者用一惯白描手法,表面上替袭人遮掩是“见芳官醉的很,恐闹他唾酒”,似乎完全出自一片诚心;然而次日起来,却当着众人说:“不害羞,你吃醉了,怎么也不拣地方儿乱挺下了。”生怕众人不留心似的。

袭人惯于人际,非常明白煽风点火、借刀杀人的道理:小丫头芳官竟与宝玉同榻而眠,这样的奇事,她自己不说,也自会有人当新闻添油加醋地传出去,还怕上头将来不替她报仇?

后来王夫人撵芳官时,理由便是:“唱戏的女孩子,自然是狐狸精了!上次放你们,你们又懒怠出去,可就该安分守己才是。你就成精鼓捣起来,调唆着宝玉无所不为。”

这“无所不为”指的可不就是这次夜宴中事么?

又说:“你还强嘴!我且问你,前年我们往皇陵上去,是谁调唆宝玉要柳家的丫头五儿了?幸而那丫头短命死了,不然进来了,你们又连伙聚党遭害这园子呢。你连你干娘都欺倒了。岂止别人!”

所谓“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”?可见王夫人对房中事了若指掌,是打定主意要替众婆子与袭人出气来了。

(二)

占花名行酒令,宝钗拈了一枝牡丹签,因命芳官唱曲助兴,芳官唱了支《赏花时》,乃是《邯郸记》中开篇第一折的曲子;而元妃点戏时,曾有一出《仙缘》,正是《邯郸记》最后一出。这部戏在两次重要的场合出现,首尾相映,喻意重大,几可与《牡丹亭》、《西厢记》相媲美。

元妃省亲一回中已经注明,《邯郸记》中伏的乃是“甄宝玉送玉”的大关目。

“假作真时真亦假”,书中所有的“甄”其实就是在写“贾”,两者的故事是可以互代的,所有“甄家”的故事,都喻示着“真实”的曹家故事,同时也为书中的“贾家”背面傅粉,是互为映照的关系,甚至某些时候,甄家的故事比贾家故事更具有现实意义。

比如书中写甄家是“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”,“独他家接驾四次”等,都是“真事”。而元妃省亲,暗示的正是江宁接驾事。因此,“甄宝玉送玉”,暗示的乃是关系人物命运的一件大事,也就是“宝玉出家”这个大结局。

且说回《邯郸记》,乃是关于吕洞宾度化卢生来天门做扫花使者的故事。洞下凡时,卢生正在桥头小店歇脚,两人一番畅谈后,吕洞宾送了他一只仙枕,卢生就此入梦,并在梦中娶得娇妻,考中状元,风光一时。

却因权臣宇文融所陷,转瞬被贬,先是开通河道,后又上战场征伐,历尽艰辛却也创下赫赫战功,升为定西侯,加太子太保兵部尚书同平章军国大事。正在位极人臣之际,又被宇文融再次陷害,蒙冤不白,被绑至云阳斩首,幸而妻子携八个儿子去午门喊冤,皇上免他不死,发配广南鬼门关;

之后又经历了种种磨难,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,皇上查明真相,将宇文融问斩,取卢生回京,加封赵国公,崔氏封为夫人,四个儿子也都封了高官。

卢生又做了二十年丞相,八十有余,纵欲无度,虽荣显已极,还是命数已尽……

卢生自梦中醒来,自觉已经完整走过了春秋八十载,一回头,却见黄粱米饭尚未煮熟,原来不悲欢离合繁华寥落不过是瞬间一梦,顿悟世事皆空,不过黄粱一梦,遂随吕洞宾去了。

这番经历,和贾宝玉本为神瑛侍者,特地来到凡间造缘历劫,最终还要回到警幻座前销号,是一样的轮回。难怪宝玉会听了曲子点头不语了。

值得一提的是《仙缘》结尾时,八仙点化卢生,每人一段,连唱了一套《浪淘沙》:

汉钟离:甚么大姻亲。太岁花神,粉骷髅门户一时新。那崔氏的人儿何处也。你个痴人!

曹国舅:甚么大关津。使着钱神,插宫花御酒笑生春。夺取的状元何处也。你个痴人!

李铁拐:甚么大功臣。掘断河津,为开疆展土害了人民。勒石的功名何处也。你个痴人!

蓝采和:甚么大冤亲。窜贬在烟尘,云阳市斩首泼鲜新。受过的凄惶何处也。你个痴人!

韩湘子:甚么大阶勋。宾客填门,猛金钗十二醉楼春。受用过家园何处也。你个痴人!

何仙姑:甚么大恩亲。才到八旬,还乞恩忍死护儿孙。闹喳喳孝堂何处也。你个痴人!

这几段歌,不正与《好了歌》的四难忘如出一辙么:世人都晓神仙好,唯有功名、金银、娇妻、儿孙忘不了。

巧的是,宝钗生日宴上,曾向宝玉推荐了一支《寄生草》,说的是鲁智深出家。彼时宝玉懵懂未开,只觉得曲美词好,喜得手舞足蹈;这次,又是宝钗命芳官唱曲,再次点明宝玉出家的大结局,而此时的宝玉年纪渐长,悟性渐开,再听到这些曲子时已经不像从前那般漠无所感,而是若有所悟,点头不语了。

更可叹的是,芳官自己,不久之后也将面临出家为尼的命运,到底像她唱的曲儿那般:“翠凤毛翎扎帚叉,闲踏天门扫落花。”礼佛求仙去了。

(三)

寿宴之后,作者有段浓墨重彩的“改名”大戏,再次突出了宝玉对芳官的重视——

(宝玉)因又见芳官梳了头,挽起攥来,带了些花翠,忙命他改妆,又命将周围的短发剃了去,露出碧青头皮来,当中分大顶,又说:“冬天作大貂鼠卧兔儿带,脚上穿虎头盘云五彩小战靴,或散着裤腿,只用净袜厚底镶鞋。”又说:“芳官之名不好,竟改了男名才别致。”因又改作“雄奴”。芳官十分称心,又说:“既如此,你出门也带我出去。有人问,只说我和茗烟一样的小厮就是了。”宝玉笑道:“到底人看的出来。”芳官笑道:“我说你是无才的。咱家现有几家土番,你就说我是个小土番儿。况且人人说我打联垂好看,你想这话可妙?”宝玉听了,喜出意外,忙笑道:“这却很好。我亦常见官员人等多有跟从外国献俘之种,图其不畏风霜,鞍马便捷。既这等,再起个番名,叫作‘耶律雄奴’。‘雄奴’二音,又与匈奴相通,都是犬戎名姓。况且这两种人自尧舜时便为中华之患,晋唐诸朝,深受其害。幸得咱们有福,生在当今之世,大舜之正裔,圣虞之功德仁孝,赫赫格天,同天地日月亿兆不朽,所以凡历朝中跳梁猖獗之小丑,到了如今竟不用一干一戈,皆天使其拱手俛头缘远来降。我们正该作践他们,为君父生色。”……大家也学着叫这名字,又叫错了音韵,或忘了字眼,甚至于叫出“野驴子”来,引的合园中人凡听见无不笑倒。宝玉又见人人取笑,恐作践了他,忙又说:“海西福朗思牙,闻有金星玻璃宝石,他本国番语以金星玻璃名为‘温都里纳’。如今将你比作他,就改名唤叫‘温都里纳’可好?”芳官听了更喜,说:“就是这样罢。”因此又唤了这名。众人嫌拗口,仍翻汉名,就唤“玻璃”。

因了这一出宝玉的心血来潮,此后芳官便在诸版本中多了许多个不同称谓,有时是耶律雄奴,有时是金星玻璃,而多半是仍称作芳官。看得读者好不眼花缭乱。而“金星玻璃”的名字一出,便替芳官坐定了“金派”女儿的身份,与黛玉替身儿的“玉派”龄官遥遥一对了。

不过这一段的文字颇为奇怪,先是时间上不接榫:

宝玉生日在四月春暖花开时节,却对芳官说:“冬天作大貂鼠卧兔儿带,脚上穿虎头盘云五彩小战靴。”提前大半年就惦记冬天穿什么了?宝玉是不是有点虑得太长远了?而且这是生日第二天,宝玉先改名为雄奴,又改为耶律雄奴,因为大家学着叫,竟至于叫出“野驴子”来,宝玉又觉作践了芳官,遂改名“温都里纳”,但众人嫌拗口,只呼作“玻璃”。

连改了四次名字,从众人学着叫到叫错了韵,再到宝玉重改名众人再改,总得有个时间过度,有个熟悉和拗口的过程吧?

然而当天下午就写道宝玉要推送佩凤偕鸾打秋千,两人笑谑:“罢了,别替我们闹乱子,倒是叫野驴子来送送使得。”

——这名儿是不是改得太快也传得太快了?

再则意思也自相矛盾。

宝玉说给芳官起番名是为了作践他们,那芳官成什么了?宝玉又如何肯这样对待芳官?事实上果然众人叫成了野驴子,芳官果然被作践了,这是宝玉的为人吗?

再说满清对于中原来说就是匈奴,这段破口大骂边界异族对于晋唐诸朝的侵害,岂不犯忌?然后又欲盖弥彰地说“当今之世,大舜之正裔”,岂不违心?

而且宝玉无端议起朝廷大事来,还是跟一个小丫头在聊,说得冠冕堂皇,岂不可笑?给个小丫头取个贱名儿就叫作“替君父生色”了?宝玉有没有这样浅薄无聊?

这段话自相矛盾,语病甚多,且与曹氏文风颇不相符,很可能是补写者想表达自己的一些隐喻又怕太明显故作遮掩,却因水平不足而生凑强辞,弄得顾此失彼,难以自圆。

占花名

群芳夜宴占花名,每句诗都含意深刻,与元宵灯谜一样,是对《金陵十二钗》命运预言的补充。

首先来看宝钗所拈诗句,“任是无情也动人”,出自唐代罗隐《牡丹花》:

似共东风别有因,绛罗高卷不胜春。

若教解语应倾国,任是无情也动人。

芍药与君为近侍,芙蓉何处避芳尘?

可怜韩令功成后,辜负秾华过此身。

这首诗,每一句都有所指,形容宝钗真是再合适不过了。

首联“东风”,向来代指权威势力,显然宝钗的成功是借助强权比如元春才成功的;颔联是宝钗的性格,沉默寡言,冷淡无情,同时解语花的典故是关于杨贵妃的,而杨妃正同时代表了元春与宝钗;颈联是未来的命运,芍药是麝月,宝钗又名蘅芜君,将来宝玉身边只剩下这两个人了,而芙蓉化身的黛玉和晴雯却都已香消玉殒,魂归离恨;尾联“韩令功成”又是一个典故,说的是唐朝时国人盛赏牡丹,追逐成风,京城令尹韩弘上任后,看到居第植有牡丹花,就令人砍去,表示不慕风尚的决心,喻示了婚后不久宝玉出家,斩断红尘,宝钗纵然嫁得好郎君,却辜负绮年玉貌,一生蹉跎,终究是辜负光阴了。

接着,探春拈了“瑶池仙品”,诗句出自唐高蟾《下第后上永崇高侍郎》:

天上碧桃和露种,日边红杏倚云栽。

芙蓉生在秋江上,不向东风怨未开。

又是芙蓉,又是东风,而袭人很快就要抽到桃花签。诗中三种花仍然样样不落空,可见作者选这首诗的用心良苦。

此前,探春判词里写:

才自精明志自高,生于末世运偏消。

清明涕送江边望,千里东风一梦遥。

正是“东风”送走了探春!

而探春在元宵节所作的风筝灯谜是第二次暗示:

阶下儿童仰面时,清明妆点最堪宜。

游丝一断浑无力,莫向东风怨别离。

竟然处处都关“东风”的事!正是“东风”使得探春骨肉别离,而且是在清明节的时候远走他乡的,如此证而又证,可以无疑。

此回占花名,是探春第三次和“东风”过不去,而这“东风”的来历和远行的理由也点得更清楚了:“得此签者必得贵婿”。所以众人都说,探春将来是要做王妃的,暗示其远嫁蕃王的命运。

书外读者与座中诸钗,看到这句“日边红杏倚云栽”,大抵都是会当成句吉祥话儿一笑而过的。然而人们往往忽略了,诗人高蟾做这首诗的初衷可不是为了颂圣,而是自叹身世,怀才不遇。

诗题写得很清楚,这是在他屡试不第后所作,投给高侍郎自抒胸臆。意思是说京城自有无数贵戚,考进士近水楼台,得傍皇恩,而我好比秋江上的芙蓉花,远离权贵之地,没有什么背景,自然名落孙山,但是我也不会抱怨,只投下这篇诗稿,等待垂青。

这里的东风,明明白白,指的是皇权的势力。而这自怜自傲侍机飞升的心态,像足了探春,让探春拈中此签最为恰宜——后来可不是飞渡江风做凤凰了?

李纨抽到的老梅,出自宋代诗人王淇的《梅》:

不受尘埃半点侵,竹篱茅舍自甘心。

只因误识林和靖,惹得世人说到今。

林和靖,指宋诗人林逋,隐居于孤山梅岭,放鹤湖中,不婚不宦,以梅为妻,以鹤为子,是位世外高人。

李纨在贾府败落后仍能不受牵连,独善其身,正如其把酒所言:“我自吃一杯,不问你们的废与兴。”这既是因其甘于平淡的性格,也是因为未雨绸缪的心机,懂得早做打算,预留了后路。然而结果却未如所愿,“如冰水好空相妒,枉与他人做笑谈”。

湘云的花签出自苏轼《棠》:

东风袅袅泛崇光,香雾空蒙月转廊。

只恐夜深花睡去,故烧高烛照红妆。

从字面上,只是讨巧打趣湘云日间的“香梦沉酣”,然而联系她的将来,想到洞房之夜高烧红烛,她却孤独地睡去,极有可能她是守了“望门寡”,虽然得嫁才貌仙郎卫若兰,却连婚礼也未能举办就独守空房了。

而这首诗里,再次提到了“东风”,显然湘云的守寡,又是因为朝堂大事,才让她落得个“香雾空蒙月转廊”。难道是边疆战乱,卫若兰上了战场一去不归?

联系“因麒麟伏白首双星”的脂批来看,很可能是卫若兰音讯渺茫,两人参商永隔,直到白头未能相见。

一个“东风”,将宝钗、探春、黛玉、湘云的命运都绑在一起了,显然风势之险,群芳凋零,正可谓覆巢之下,焉得完卵?

东风过后,唯余荼蘼——将来群钗离散之后,只剩下麝月还留在宝玉身边,终于等到自己独自开放的时刻。

然而“韶华胜极”又怎样呢?春天已经过去了。

诗句出自唐朝王琪的《春暮游小园》:

一从梅粉褪残妆,涂抹新红上海棠。

开到荼縻花事了,丝丝天棘出莓墙。

梅花和海棠刚刚抽过了,是李纨与湘云,这两人一个隐居,一个下嫁,然后才轮到麝月的春天,但是不久,宝玉便遁世出家了,荼縻花,也只有寂寞地凋零。

接着香菱掣了一根并蒂花,这和湘云抽海棠一样,也是巧合时事,正应了白天斗草时的佳话。

原诗出自朱淑真《落花》:

连理枝头花正开,妒花风雨便相催。

愿教青帝常为主,莫遣纷纷点翠苔。

在大观园的日子,是香菱短短一生中最好的时光,刚开心了没几天,夏金桂这个夺命魔星就要来了。

这句诗表面上意思很好,然而紧接下句却令人唏嘘,是暗示风雨将至,香菱命不久矣。而这个“妒”性成灾的人,自然便是夏金桂了。

但是夏金桂来头太小,所以只能是“风雨”,不是“东风”。

作者或是恐怕读者起误会,所以赶紧又补了个“东风”出来——林黛玉拈的是枝芙蓉,诗曰“莫怨东风当自嗟”,出自《明妃曲》,在关于黛玉五美吟咏明妃一文中会有详细介绍。

可见黛玉之死,也与“东风”有关,红颜薄命,与人无尤。

最后是袭人,拈了枝桃花,题着“武陵别景”,诗句出自宋谢枋得《庆全庵桃花》:

寻得桃源好避秦,桃红又是一年春。

花飞莫遣随流水,怕有渔郎来问津。

虽然袭人也入了薄命司,但是注定她生命里还有另一个春天。比起晴雯来,可是幸福得多了,也远胜过“开到荼蘼花事了”的麝月。

贾敬之死

第六十三回的生日宴上,忽闻贾敬死讯,正是典型的热中冷、喜中悲。

而种种转折,先借岫烟转述妙玉的话已经预露端倪,点出两句醒世之文:“纵有千年铁门槛,终须一个土馒头。”喻意了荣华富贵与生死无常的紧密相依。

贾敬食丹而死,尤氏将其装殓,“命人先到玄真观将所有的道士都锁了起来”,又亲自出城处理,“一面看视这里窄狭,不能停放,横竖也不能进城的,忙装裹好了,用软轿抬至铁槛寺来停放……寿木已系早年备下寄在此庙的,甚是便宜。三日后便开丧破孝。”

不但尸体可以抬至铁槛寺停放,连活人的棺木也早早寄放在寺中,可见家庙作用不小。

不知到了太虚幻境,这位太公公见了孙媳妇儿秦可卿,于警幻仙子座前销号时,会不会反省一番?

只粗略看过一两遍红楼原著的人,常常会有个疑问:为什么秦可卿作为宁国府的一个孙媳妇儿,出身又低微,身后事却办得那样隆重,而贾敬作为宁府之长,丧事却极简略?

也正因有此疑问,才使得秦可卿太子女之说轻易盛行,自圆其说。

其实,这都是对原著研读不细所致。

秦可卿死于全书第十三回,故事刚刚开始,大观园尚未建成,作者还在极力铺叙宁荣府的排场,这位宁国府的当家女主人倒已经谢幕了,描写笔墨自然繁细备至,浓墨重彩,而且借这个机会,正好大书特书宁国府的上下情形,并重点表现贾珍的豪侈无度。

但那不过是些文字铺陈,细究起来,其实远远比不上其太公公贾敬的丧仪。

《红楼梦》不涉政治,但在贾敬死后,贾珍等告假奔丧之后,极罕见地正写了一段朝廷对答——

“且说贾珍闻了此信,即忙告假,并贾蓉是有职之人。礼部见当今隆敦孝弟,不敢自专,具本请旨。原来天子极是仁孝过天的,且更隆重功臣之裔,一见此本,便诏问贾敬何职。礼部代奏:‘系进士出身,祖职已荫其子贾珍。贾敬因年迈多疾,常养静于都城之外玄真观。今因疾殁于寺中,其子珍,其孙蓉,现因国丧随驾在此,故乞假归殓。’天子听了,忙下额外恩旨曰:‘贾敬虽白衣无功于国,念彼祖父之功,追赐五品之职。令其子孙扶柩由北下之门进都,入彼私第殡殓。任子孙尽丧礼毕扶柩回籍外,着光禄寺按上例赐祭。朝中由王公以下准其祭吊。钦此。’此旨一下,不但贾府中人谢恩,连朝中所有大臣皆嵩呼称颂不绝。”

可见贾敬之死,上达朝廷,直接得了皇上御旨的,所有的规矩礼数,都是有来历有御批的,是“过了明路”的。

而可卿的丧礼,则俭也罢,奢也罢,只是贾珍个人的无厘头。只不过因为是宁府第一件白事,为出脱贾珍之奢靡、凤姐之威凛、秦钟之风流,所以作者才会大书特书,详细描写;而贾敬之死既有皇旨,便不写也可知其隆重,便不作二次赘述了,是省笔之法。正如蒙府本六十四回的回前批所云:

“此一回紧接贾敬灵柩进城,原当铺叙宁府丧仪之盛,然上回秦氏病故凤姐理丧已描写殆尽,若仍极力写去,不过加倍热闹而已,故书中于迎灵送殡极忙乱处却只闲闲数笔带过。忽插入钗玉评诗、琏尤赠珮一段闲雅文字来,正所谓‘急脉缓受’也。”

况且贾敬出殡之笔墨虽俭,却不代表礼仪简陋,六十四回开篇写得明白:贾珍到了都门,先奔入铁槛寺,从大门外便跪爬进来,至棺前稽颡泣血,直哭到天亮喉咙都哑了方住,一边打发贾蓉回府打理停灵事宜。

“是日,丧仪昆耀,宾客如云,自铁槛寺至宁府,夹路看的何止数万人。内中有嗟叹的,也有羡慕的,又有一等并瓶醋的读书人,说是‘丧礼与其奢易莫若俭戚’的,一路纷纷议论不一。至未申时方到,将灵柩停放在正堂之内。供奠举哀已毕,亲友渐次散回,只剩族中人分理迎宾送客等事……

……供奠举哀已毕,亲友渐次散回,只剩族中人分理迎宾送客等事。近亲只有邢大舅相伴未去。贾珍贾蓉此时为礼法所拘,不免在灵旁藉草枕块,恨苦居丧。人散后,仍乘空寻他小姨子们厮混。宝玉亦每日在宁府穿孝,至晚人散,方回园里。凤姐身体未愈,虽不能时常在此,或遇开坛诵经亲友上祭之日,亦扎挣过来,相帮尤氏料理。

……又过了数日,乃贾敬送殡之期,贾母犹未大愈,遂留宝玉在家侍奉。凤姐因未曾甚好,亦未去。其余贾赦、贾琏、邢夫人、王夫人等率领家人仆妇,都送至铁槛寺,至晚方回。贾珍尤氏并贾蓉仍在寺中守灵,等过百日后,方扶柩回籍。”

这里写出,贾敬丧仪相当麻烦,尤氏先是把尸体装裹了,用软轿从玄真观弄到了铁槛寺装殓,等贾珍回来后,又大费周章地把棺材从铁槛寺弄回宁国府去停放,然后供奠举哀地折腾了好几天,再又送回铁槛寺来,百日后再想办法弄回原籍。

并且,作者特地通过旁人议论强调了奠仪奢华程度令人乍舌,而且说明凤姐虽然病体未愈,也仍然前往相帮,单这一条就比之秦可卿丧礼的操办要郑重多了——可卿之丧是因尤氏生病,委托凤姐代为协理;而此时尤氏是健健康康认认真真地操办着,还要再加上一个凤姐勉力相帮,可见态度隆重。

很有意思的是,十二回是贾敬的生日,却暗伏了可卿之死;而六十三回是宝玉生日,则接入了贾敬之死。两回对看,越发觉得热闹得益发热闹,惨凄的格外惨凄。

更为可叹的是,前八十回两次大丧事俱出于宁国府中,更因了可卿之丧,秦钟在馒头庵做下风流案,导致一命呜呼;而为了贾敬之丧,贾珍接了尤老娘和尤二、尤三姐妹俩来看家,于是越发演出“聚麀”闹剧来,直射二尤之死。而宁府的情孽,也越积越重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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